街道很宽,两旁是新栽的银杏。叶子还没黄透,绿中透出些浅金。观澜苑是十年前建的小区,外墙米黄色,有些墙皮起了细小的裂纹。
沈清澜把车停在十二栋对面的临时车位。
她没熄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在车里等。”她说,“人多了,老人反而容易紧张。”
陈默点头。他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帆布袋,里面装着那本论文集,还有打印出来的几页关键日志。
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楼道门禁是坏的,轻轻一拉就开了。陈默走进去,感应灯没亮。楼梯间有些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
他走上三楼。
301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门铃按钮的塑料盖裂了道缝。
陈默按下去。铃声在里面响起,是那种老式的“叮咚”声,很响。
等了十几秒。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慢,拖沓着。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清瘦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花白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很锐利,像能把人看穿。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点警惕。
“顾云山教授?”陈默说,“我是陈启明的儿子,陈默。”
门缝后的眼睛眯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门又拉开些。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左手拄着一根黑色的四脚拐杖。
“进来吧。”顾云山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布艺的,洗得有些发白。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外文期刊,旁边放着一个老花镜和一支铅笔。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碰到地板。
顾云山慢慢挪到单人沙发前,扶着扶手坐下。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坐。”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
陈默坐下。帆布袋放在腿边,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顾云山问。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半杯凉水吞下去。吞咽时喉结上下滑动,很用力。
“通过学校档案,还有一些公开信息。”陈默说得很坦诚,“冒昧来访,很抱歉。但我父亲留下些东西,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顾云山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重新戴上后,他仔细打量着陈默。
“眼睛像你爸。”他说,“鼻子和嘴像你妈。”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们走的时候,你多大?”顾云山问。
“十六。”
老人点点头。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铅笔,在指间转动。铅笔芯是钝的,在指尖留下灰色的痕迹。
“你带了什么来?”他问。
陈默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论文集。蓝色硬卡纸封面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旧了。他翻到父亲和顾云山合着的那一页,递过去。
顾云山接过。他没看论文,而是用手指摸了摸封面的边缘。纸页有些受潮,边缘微微发软。
“这本啊。”他说,“印得不多,当时就几百本。出版社觉得太偏门,不肯多印。”
他把论文集放在腿上,翻开扉页。目录页上,他和他自己的名字并排印着。
“你爸的字。”顾云山指着一处铅笔批注,“他写字总喜欢往右斜,我说过好几次,改不了。”
陈默又从袋子里拿出打印的日志页。那是关于“闪回式画面”的那一段。
顾云山接过打印纸。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看完后,他把纸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些数据,你从哪弄来的?”他问。声音更哑了。
“我父亲留下的硬盘。”陈默说,“加密的,最近才读出来。”
老人沉默了。他望向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
“十五年了啊。”他喃喃道。
客厅里很静。能听见隔壁隐约的电视声,还有楼下小孩跑过的嬉笑声。
顾云山转回头。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这次看得更久,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问。
“实验后来怎么了。”陈默说,“为什么突然停了?您对我父亲说的那句话,‘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是什么意思?”
顾云山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疲惫。
“你爸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觉得科学就是探索,发现什么就是什么。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该发现的。”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凉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很凉,他吞咽时皱了皱眉。
“我们那个实验,一开始只是想验证脑电波的同步可能性。很基础,伦理审查也过了。”顾云山说,“但做到第三阶段,出了怪事。”
他的手指在打印纸上点了点。
“就是这个,‘闪回式画面’。受试者看到的,不是我们输入的简单几何图形或单词,而是……别的。具体的场景,陌生的人脸,有时候甚至是连续的片段,像电影。”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受试者自己的记忆泄露。但核对之后发现,那些场景他们从未经历过。至少,在他们的意识层面从未经历过。”
顾云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换了设备,换了环境,甚至换了受试者。结果一样。只要调制参数达到某个临界点,那些‘闪回’就会出现。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特征——”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着陈默。
“那些画面,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恐惧,悲伤,愤怒……有时候是极度的喜悦。受试者报告时,自己都会发抖。”
陈默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他想起系统推演时偶尔闪过的那些碎片画面,陌生又真切。
“你们认为那些画面从哪来的?”他问。
顾云山摇头。“不知道。我们当时提出过几种假设。集体潜意识?某种信息场的残留?还是……更糟的东西。”
“更糟的?”
“外部接入。”顾云山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不是从受试者脑子里挖出来的,而是从外面……塞进去的。”
他又望向窗外。阳光移动了些,照在他半边脸上,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
“我们试过追踪信号源。”他继续说,“仪器检测不到任何外部电磁干扰。那些画面就像凭空出现的。但你爸不死心,他在日志里写了,觉得可能有个‘共振频率’,能接收到……别的意识。”
老人叹了口气。
“后来审查委员会的人来了。看了数据,当场叫停。他们说这实验‘方向存在重大伦理风险’,要求所有数据封存,不得继续研究。”
“您被调离了。”陈默说。
“嗯。名义上是岗位调整,实际就是边缘化。”顾云山扯了扯嘴角,“他们没明说,但我懂。这种研究,碰了就是麻烦。”
他伸手摸了摸那本论文集。
“你爸把备份数据带回家了。我劝过他,销毁算了。他说不行,这些数据太重要,以后说不定……”顾云山停住了,“后来他就出了事。”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车祸。”陈默说。
“嗯。”顾云山点头,“新闻说是意外。雨夜,山路,刹车失灵。”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在发抖。铅笔芯“啪”一声断了,半截掉在茶几上,滚了几圈停下。
“您觉得不是意外?”陈默问。
顾云山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捡起那截断掉的铅笔芯,放在手心,盯着看。
“出事前一周,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他终于开口,“他说,他可能找到规律了。那些‘闪回画面’的出现时间,和某个……天文事件有关。太阳活动的周期波动。”
“他约我见面细谈。我说等我下周出差回来。结果……”顾云山摇摇头,“没等到。”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爸还留了别的东西吗?除了数据。”
陈默犹豫了一下。“有个加密文件夹,需要dna解锁。我还没试。”
顾云山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加密了啊。像他的作风。”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拐杖挂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薄,边角都磨白了。
他走回来,把文件袋递给陈默。“这个,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但既然你来了……拿着吧。”
陈默接过。文件袋很轻,里面好像只有几页纸。
“是什么?”
“你爸最后一次跟我通话的录音稿。”顾云山说,“我当时有个习惯,重要的电话会随手记要点。他去世后,我凭着记忆把那次通话内容还原了。不全,但关键点都在。”
陈默的手指收紧。牛皮纸的质感粗糙,硌着掌心。
“他提到了‘钥匙’。”顾云山说,“说如果实验是对的,那么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可能都有一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也能锁上。”
“他还说……如果哪天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些记下来。留给以后需要的人。”
老人重新坐下,身体陷进沙发里,显得更瘦小了。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我们当年打开的,到底是什么门?那些闪回的画面,到底是什么?你爸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但隔着玻璃,听起来有些闷。
陈默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三页手写的纸,字迹工整,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几次写成的。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
他快速扫过内容。确实是通话记录的风格,零散的句子,关键词用圆圈标出。
“……周期性峰值与地磁扰动相关……”
“……受试者s07报告画面中出现‘金色纹路’,类似电路板……”
“……怀疑存在稳定信息源,非随机……”
最后一段写着:“启明说:‘如果真有一个意识网络,那接入点可能不止我们一个。有人接进来,也可能有人……想控制它。’”
陈默抬起头。
顾云山正看着他。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陈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你脑中的系统。”顾云山忽然说,“就是那把钥匙,对吗?”
陈默的手僵住了。文件袋差点从手里滑落。
“不用否认。”老人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爸当年设想过。如果真能建立稳定的潜意识信道,那理论上,可以开发出一种辅助系统。帮助人预判,做决策,就像……有个向导。”
“但他也担心。向导如果不可控,就成了操纵。”
顾云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眶周围有深深的暗影。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了解过去。你是想弄清楚,你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从哪来,会不会有危险。”
陈默没说话。默认了。
“我不知道。”顾云山诚实地摇头,“你爸的研究只到理论阶段。实际的技术实现,需要跨越的障碍太多了。硬件,算法,能源……还有最关键的,安全协议。”
他把眼镜戴回去。
“但如果真有人做出来了,而且放在了你身上……那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掌握的技术,恐怕远超我们当年的想象。”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整点报时,声音沉沉的,敲了十下。
顾云山看了眼钟。“我儿子快回来了。他不太喜欢我提以前的事。”
陈默会意,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论文集合文件袋装回帆布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谢谢您,顾教授。”他站起来。
顾云山也拄着拐杖起身。他送陈默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立刻开门。
“小心点。”老人低声说,“你爸当年可能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有些领域,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陈默点头。“我明白。”
门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这次亮了,昏黄的光洒下来。
“如果……你解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顾云山最后说,“或许可以再来找我。有些事,电话里说不安全。”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站在门框里,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
“好。”他说。
门轻轻关上了。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默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又一层。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沈清澜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一半,她正在看手机屏幕。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帆布袋放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样?”沈清澜收起手机。
“回家。”陈默说,“试那个dna解锁。”
车子发动。引擎声响起,轮胎碾过路面,驶出小区。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顾云山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和父亲的日志、那些波形图、还有系统偶尔的波动,交织在一起。
一扇门。一把钥匙。一个可能存在的意识网络。
还有父亲那句未说完的话——有人想控制它。
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行人,一切都笼罩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看起来平常又安全。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表面之下缓缓浮现。
他摸了摸帆布袋。牛皮纸文件袋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触。
下一个答案,就在那个需要他血液才能打开的加密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