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条款。光标还在闪,一下,又一下。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沈清澜已经回到自己办公室。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清晰。
“脑磁图仪的采购审批流程我查了。”她说,“需要卫生部批文,还有伦理委员会备案。星海不可能不知道。”
王薇翻着打印件。“协议里没提这些前置条件。”
“他们打算事后补。”陈默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玻璃上映出室内的人影,重叠,扭曲。
张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台笔记本电脑。“线路都调试好了。主备用加密通道,外加一条民用线路打掩护。”
他把电脑一一摆开。
键盘敲击声响起。屏幕上跳出三个不同的界面。左边是加密通信软件,中间是文件共享平台,右边是普通的视频会议窗口。
陈默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零七分。
距离约定好的视频谈判,还有五十三分钟。
“对方参会名单确认了。”邮件,“戴维·李,星海中国区总裁。技术总监张文远。法务顾问陈立明。还有……一位未具名的‘特别顾问’。”
“特别顾问?”张浩抬头。
“邮件里只写了头衔,没名字。”
陈默后颈的肌肉发紧。他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沈清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调了张文远的公开履历。他之前在斯坦福做认知神经科学博士后,三年前加入星海。发表过七篇顶刊论文,研究方向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信号增强’。”
“跟脑磁图仪对得上。”陈默说。
“不止。”了顿,“他博士导师是艾伦·布雷克。这人我听说过,九十年代参与过好几个军方资助的脑电项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明显。嘶嘶的,像蛇在吐信。
陈默打开加密邮箱。那封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标题简短得可疑。
他又读了一遍那两句话。
“更开放的探讨。”
光标在句尾停着。
王薇的手机震了。她看了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星海那边发来了临时议程调整。要求增加一个‘技术可行性验证’环节。”
“具体内容?”陈默问。
“没写。只说需要我们在谈判中现场演示一段‘瞬瞳’算法的核心模块。”
张浩骂了句。“现场演示?他们当我们是马戏团?”
沈清澜的声音很冷静。“不能答应。核心模块涉及自适应学习逻辑,演示就等于公开架构。”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木质的桌面传来沉闷的嗒嗒声。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段话。
“当对方要求你打开门时,先问问他们,手里拿的是钥匙,还是斧头。”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
陈默站起身。“王姐,回复他们。技术演示可以,但范围限定在预处理层。具体参数我们现场提供。”
“这相当于给了个壳子。”张浩说。
“壳子就够了。”陈默走到窗边,“他们要真想看内核,会继续加码。我们正好看看,他们的斧头到底有多利。”
窗外的城市灯光稀疏了些。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沈清澜在耳机里说:“预处理层的演示脚本我五分钟内发你。里面埋了三个追踪点,如果对方试图反编译,会触发警报。”
“好。”
陈默转身。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长桌上,边缘模糊。
十点五十分。
三台电脑的屏幕都亮着。加密通道显示“已连接”,信号强度满格。
视频窗口还是黑的。
王薇最后检查了一遍协议修改稿。她用红笔圈出十几处,在旁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张边缘被手指捻得微微起毛。
张浩盯着网络监控界面。三条线路的流量图平稳地起伏,像心电图。
十点五十八分。
陈默坐回主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十点五十九分。
视频窗口突然亮了。
画面里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深胡桃木的长桌,皮质座椅。背景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块凌乱,看不出具体形状。
四个人坐在桌对面。
他左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技术总监张文远。他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面。
右边是法务陈立明,西装笔挺,表情像石膏像。
最边上坐着个女人。
她大概五十多岁,短发,穿深蓝色套装。没戴任何首饰,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没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侧脸线条很硬。
王薇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陈默。
“特别顾问。”
陈默点头。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尾音有点飘。
“戴维先生客气了。”陈默说,“直接开始吧。”
“好。”身体微微前倾,“首先,我们非常欣赏贵公司提出的修改意见。尤其是关于联合实验室地点的建议,我们认为很有建设性。”
陈默没接话。
他等着下一句。
“但是。”顿了顿,“关于首席科学家的审批权限,我们有一些顾虑。戴维在脑机接口领域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如果每个实验方案都要双重审批,可能会……影响效率。”
张文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们之前和it的合作,都是首席科学家全权负责制。这是国际惯例。”
沈清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告诉他,it的合作不涉及商业核心技术转移。”
陈默重复了这句话。
张文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低头翻文件夹,纸张哗啦响。
法务陈立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根据《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涉及国家安全、社会公共利益的敏感技术,合作方有权要求设立特别审查机制。但贵公司的‘瞬瞳’算法,似乎不在该条例的清单内。”
王薇立刻回应。“清单是动态调整的。而且我们援引的是《商业秘密保护法》第十七条,企业有权对核心技术的接触权限设立内部管控。”
“管控不等于否决权。”陈立明说。
“双重审批不是否决权。”王薇声音很稳,“是共同决策。”
视频画面里,那个短发女人轻轻抬了下手。
陈立明立刻停住了。
女人抬起头,第一次看向镜头。她的眼睛很亮,眼尾有深深的皱纹。
“陈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是周敏,星海科技的战略顾问。方便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贵公司坚持要控制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是出于技术安全的考虑,还是……”她停顿了半秒,“有其他方面的担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陈默后背靠上椅背。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顾问指的是哪方面?”
周敏笑了笑。笑容很浅,没到眼睛里。“比如,担心研究方向会触及某些……历史遗留问题。或者,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领域。”
张浩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沈清澜在耳机里小声说:“她在试探。”
陈默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技术合作,关注技术本身就好。历史问题,应该交给历史学家。”
周敏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又低下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三天。”陈默说。
“五天?”
“三天。”
“可以。”却说,“那就三天。”
王薇在便签纸上快速写:“让步太快,有诈。”
陈默看到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表示收到。
“接下来是技术演示环节。”说,“按照议程,请贵公司展示一段‘瞬瞳’算法的预处理模块。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测试环境。”
张文远操作电脑。视频画面切出一个分屏,显示出一段代码编辑器的界面。
背景是纯黑的,只有彩色的代码行在滚动。
沈清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脚本已发送。注意看第三行,我埋了第一个追踪点。”
陈默把演示脚本拖进传输窗口。
文件开始上传。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张文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代码。
那个叫周敏的女人也抬起了头。她看着分屏里的代码,眼睛眯起来。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陈默忽然说:“戴维先生,我也有个问题。”
“请说。”
“贵方要求加入那台脑磁图仪,具体想验证什么?”
张文远手指顿了一下。
“脑磁图仪不是商业级传感设备。”陈默说,“它主要用于科研和临床诊断。”
“所以我们才需要前瞻性研究。”摊开手,“提前布局嘛。”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文件传输完成。
张文远立刻点开脚本。代码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他滚动鼠标,看得很快。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点击鼠标的声音。
嗒。嗒。嗒。
过了大概一分钟,张文远抬起头。“这段代码……只是最基础的滤波和降噪?”
“预处理模块的核心就是滤波降噪。”沈清澜的声音从陈默这边传出,“更复杂的逻辑在后面。”
“但你们给的参数范围太宽了。”张文远指着屏幕,“采样频率允许正负百分之十的误差,这在实时处理里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需要自适应校准。”沈清澜说,“算法会根据硬件实际表现动态调整。这部分逻辑不在演示范围内。”
张文远还想说什么,周敏又抬了下手。
她看着陈默。“陈先生,我们直说吧。星海对‘瞬瞳’的兴趣,确实不止于表面应用。我们认为,你们的算法底层,可能嵌入了某种……超越当前理论框架的信号处理模式。”
陈默后背挺直了。
“什么意思?”
“我们分析了你们已公开的论文和专利。”周敏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发现算法在应对极端噪声环境时,表现出了异常高的鲁棒性。这种鲁棒性,用现有的监督学习模型解释不通。”
她顿了顿。
“除非,算法在训练过程中,接触过某种……非标准化的信号源。”
耳机里,沈清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默手指在桌下收紧了。掌心出了汗,有点黏。
“周顾问是说,我们的算法有问题?”
“不。”周敏摇头,“是说,它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新领域。而这个领域,星海已经研究了十几年。”
她示意张文远。
张文远切换屏幕。分屏里出现几张波形图。复杂的曲线在坐标轴上起伏,像心电图,但又更杂乱。
“这是我们实验室在二零一五年采集到的一组神经信号。”张文远指着其中一张图,“受试者在执行视觉想象任务时,脑电图中出现了罕见的‘γ波爆发簇’。这种波形,在传统理论里不应该出现。”
他切换下一张图。
“这是你们算法处理类似噪声后的输出波形。”张文远推了推眼镜,“看到了吗?波形被自动归类为‘可解析信号’,而不是噪声。”
陈默盯着那两张图。
确实很像。波形的起伏模式,峰谷的位置,都有某种隐性的对应。
沈清澜在耳机里小声说:“让他把原始数据发过来。我需要看频谱分析。”
陈默重复了要求。
张文远看向周敏。周敏点头。
几秒钟后,一个数据包传了过来。
沈清澜那边响起键盘敲击声。很快,她低声说:“频谱特征吻合度百分之六十八。这不可能是巧合。”
陈默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涩味。
“所以贵方的意思是?”他问。
他顿了顿。
“这比单纯的商业授权,更有价值。”
视频画面里,四个人都看着镜头。
张文远眼神里有种热切。法务陈立明依旧面无表情。周敏则像在观察,像在等待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二十。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想起了顾教授的话。
“别急着往深处挖。先把外围搞明白,再决定要不要碰核心。”
也想起了系统提示。
“威胁评估指数升高。”
陈默缓缓开口。“戴维先生,周顾问。感谢你们的坦诚。但‘瞬瞳’的核心知识产权,是默视科技的立足之本。任何形式的完整访问权限,都不在讨论范围内。”
“特殊条件?”王薇警觉地问。
“比如药物诱导状态,深度冥想状态,甚至是一些病理状态。”张文远接话,“这些数据,外界根本拿不到。”
陈默摇头。“数据再珍贵,也不值得用核心技术去换。”
周敏忽然说:“如果我们再加上一样东西呢?”
她操作平板,又发来一个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project resonance - decssified ”
陈默点开。
第一页就是那张黑白照片的清晰版。实验室,白大褂,那台裸露线路的机器。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联合研究项目‘共鸣’,1998-1999,阶段性总结报告(解密版)。”
陈默手指发凉。
他往下翻。报告内容很简略,大多是实验日志的摘要。但在最后一页,有一张人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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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研究员一栏,第三个名字是:陈建国。
父亲的名字。
下面是项目顾问:周敏。
陈默猛地抬头。
视频画面里,周敏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深,像两口井。
“我当年是你父母的同事。”她说,“虽然不在同一个组,但项目月度会议经常碰面。你父亲是个天才,想法总是走在大前沿。”
陈默嗓子发紧。“您认识我父母?”
“认识。”周敏点头,“也知道他们后来出了事。项目被叫停后,我去了国外,辗转进了星海的研发部门。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那台机器真的能‘开门’,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
“现在,我在你们的算法里,看到了类似的‘开门’痕迹。”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拍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响声。
陈默盯着屏幕上周敏的脸。那些皱纹,那种眼神,不像在说谎。
但他想起了顾教授的警告。
“盯着它们的人,也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有来头。”
沈清澜在耳机里低声说:“陈默,不能答应。她在用你父母的事做情感绑架。”
陈默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周顾问,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商业合作是商业合作,历史是历史。星海的数据和报告很有价值,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交换——比如,联合发表论文,或者共同申请科研基金。”
“这也是默视能给出的最大让步。”陈默说。
视频两端,陷入僵持。
张文远脸色发青。陈立明开始整理面前的文件,动作很慢,但意思很明显。
周敏看了陈默很久。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先到这里吧。”她说,“今天的谈判内容,我们会带回去讨论。三天内给贵公司答复。”
画面黑了。
视频会议断开。
三台电脑的屏幕陆续暗下去,只剩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王薇瘫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天……那女人是你父母的同事?”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瞳孔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沈清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给的报告,我需要完整分析。特别是频谱分析那部分。”
“嗯。”陈默应了一声。
张浩抹了把脸。“所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数据?技术?还是……”
“都是。”陈默站起来,“但他们最想要的,是那扇‘门’的钥匙。”
他走到窗边。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江面上,货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像孤独的眼睛。
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的景象。空荡荡的桌椅,散乱的文件,还亮着的投影仪。
还有他自己的脸。
眼下的阴影很深,嘴角绷得很紧。
沈清澜说:“周敏提到的那种‘γ波爆发簇’,我有点印象。在几篇边缘学科的论文里看过类似的描述,说是‘意识与潜意识交界处的信号泄露’。”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清澜顿了顿,“人的大脑里,可能真的有一扇门。平时关着,但在某些特殊状态下,会开一条缝。”
陈默想起系统启动时的感觉。
眼前闪过画面,耳边响起声音,像有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像门缝里漏出的光。
他手指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路传到脊椎。
“清澜。”
“嗯?”
“如果我们自己研究那扇门呢?”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需要资源。”沈清澜说,“很多资源。还需要……承担风险。”
陈默看着窗外。
城市在沉睡,又或者在假装沉睡。灯光之下,阴影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那就自己研究。”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薇和张浩都抬起头看他。
陈默转身。“王姐,明天融资会照常开。但资金用途要调整——一部分划拨给新成立的‘前瞻技术研究院’。”
“研究院?”王薇怔了怔。
“沈清澜牵头。”陈默说,“研究方向,就是周敏说的那个‘新领域’。”
沈清澜在耳机里吸了口气。“你确定?”
“确定。”陈默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星海的协议草案,“他们想要门后的东西,可以。但我们得先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他把草案扔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启动,纸张被绞成细密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张浩咧嘴笑了。“妈的,早该这样了。”
王薇开始收拾文件,动作快了很多。“研究院的筹建方案,我明天一早出草案。”
“好。”
陈默看了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零七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关掉最后一台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系统提示又闪了一下。
陈默关掉了提示。
风险高就高吧。
总比把钥匙交给别人强。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得墙壁一片惨白。
沈清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