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陈默走在前面,帆布双肩包的重量压在右肩上。包里的原型机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沈清澜的脚步声跟得很紧。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进电梯间。金属门映出模糊的人影。
电梯下行时,陈默看了眼手机。
老刘五分钟前发来加密消息:“咖啡馆监控已覆盖。街角部署了四个人,两个扮情侣,两个扮外卖员。目标还在座位上。”
陈默回了个“收”字。
电梯停在七楼。门开,技术部的开放式办公区出现在眼前。
格子间里空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键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陈默没停留,直接走向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老刘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连线,红色记号笔画出的箭头像蛛网。
“陈总,沈总。”老刘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马克笔,“张工情绪稳定了,在休息室。他女儿那边,当地派出所已经派人过去,便衣蹲守。”
陈默把包放在沙发上。
“咖啡馆那边呢?”
“目标点了第三杯咖啡。”老刘走到电脑前,调出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分割成四个视角。咖啡馆临街的落地窗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侧身坐着。他面前摆着笔记本,但视线一直瞟向门口。
男人大约三十岁,平头,戴黑框眼镜。
“就是他?”沈清澜走近屏幕。
“对。交通摄像头比对确认,入境记录也吻合。”老刘放大画面,“他在等张工的信号。张工刚才交代,约定的暗号是发一条空白短信。”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
“张工的手机怎么处理?”
“已经换过了。我们给了他一台外观相同的设备,内置了反追踪程序。他发出去的每条信息,我们都能实时监控并伪造反馈。”
老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界面。
上面是模拟的短信界面,联系人标注着“咖啡先生”。
“现在发吗?”老刘问。
陈默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再等十分钟。”他说,“让他多坐一会儿,神经绷紧点。你们的人盯好前后门,别让他从厕所窗户溜了。”
“放心。厕所窗户外面也安排了人。”
沈清澜在陈默旁边坐下。她盯着监控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节奏很轻,但持续不断。
陈默瞥了她一眼。沈清澜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紧张?”他问。
沈清澜停了手指。“有点。怕出岔子。”
“不会的。”陈默声音很平,“老刘的人专业。”
老刘听见了,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干这行十几年了,还没失过手。”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眼皮后面有光斑在跳。
他想起原型机屏幕上那行字。“场强:003μt。谐振状态:临界。”
临界。
什么意思?
是快要接通什么,还是快要断开什么?
“陈总。”老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时间到了。”
陈默睁开眼。
监控画面里,灰夹克男人抬手看了眼手表。他的动作有点急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发吧。”陈默说。
老刘在电脑上操作。模拟的短信界面显示“发送中”,三秒后变成“已送达”。
几乎同时,灰夹克男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立刻抓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但有条理。先把电源线卷好,塞进电脑包侧袋,再把咖啡杯推到桌子中央。
他站起身,背上电脑包。
“动了。”老刘压低声音,“各组注意,目标准备离场。”
监控画面里,男人走向收银台。他掏出现金结账,没要发票。
推开玻璃门时,他左右看了看。
街对面,扮成情侣的两人正在自拍。女生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咖啡馆门口。
男人拐进右边的小巷。
“他往二号预设路线走了。”老刘对着耳麦说,“b组跟上,保持距离。c组巷子另一头堵住。”
陈默盯着屏幕。
巷子的监控视角很窄。男人在巷子里走了二十多米,突然拐进一栋老居民楼的单元门。
“他进去了。”老刘皱眉,“楼里有后门吗?”
“有。”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这栋楼有三个出口。正门,后门通向菜市场,还有地下车库通隔壁街。”
“分三组堵住。动作快点,别让他换装溜了。”
“明白。”
画面切换成三个出口的实时监控。
正门没人出来。
后门也没人。
地下车库的摄像头拍到一个戴帽子的身影,正快步走向一辆白色轿车。
“车库!”老刘喊。
“看到了。”耳麦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们在电梯这边,马上到车库!”
监控画面晃动起来。是行动人员头盔上的执法记录仪视角。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
“到了!”
镜头冲出楼梯间,进入地下车库。
白色轿车已经发动,车灯亮起。
“拦住他!”
两辆黑色suv从左右两个车道同时冲出,斜插到白色轿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
白色轿车猛地停住,车头离suv只有半米。
车门打开,灰夹克男人冲出来,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但他刚跑出三步,侧面消防通道里又冲出两个人。
男人被扑倒在地。电脑包甩出去,滑到一辆车底下。
“控制住了!”耳麦里传来汇报。
老刘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他摸了根烟出来,想起场合不对,又塞了回去。
“抓到了。”他说。
陈默站起来。“人在哪?”
“车库。已经上铐了,正在搜查随身物品。”
“带回来。走专用通道,别被人看见。”
“明白。”
老刘对着耳麦布置了几句,然后关掉监控画面。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澜长长吐了口气。她后背的衣服有点湿,贴在椅背上。
“比想象中顺利。”她说。
“因为对方轻敌了。”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他们觉得我们就是个普通科技公司,安保顶多请几个保安。”
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但你不是。”沈清澜说。
陈默没接话。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另一句话:“当你开始挖真相时,真相也在挖你。”
现在,他们挖到了第一铲土。
四十分钟后,灰夹克男人被带进默视科技的地下三层。
这里原本是设备机房,后来改造成了临时审讯室。墙壁贴了隔音棉,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嵌入式顶灯。
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铐连着桌面的固定环。
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掉了,左眼角有块淤青,估计是抓捕时磕的。
老刘坐在他对面,陈默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姓名。”老刘问。
男人抬起头,眼神有点散。“我说了,能减刑吗?”
“那得看你交代多少。”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志明。马来西亚籍,华裔。”
“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名字。网上接的单,钱走比特币。”
老刘把一张照片推过去。是赵志刚堂弟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
“认识吗?”
李志明眯眼看了几秒,摇头。“不认识。”
“那这家呢?”老刘又推过去一张。是那家离岸咨询公司。
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没逃过老刘的眼睛。
“看来认识。”老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说说吧。这家公司给你派过几次活?都干什么?”
李志明沉默。
老刘也不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水。
审讯室里只听见饮水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志明开口了。
“三次。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干什么?”
“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去深圳一家无人机公司,取一块飞控主板。第二次是今年三月,在上海,拍一家生物实验室的培养舱数据。”
“都是这家公司派的?”
“对。”
老刘记录下来。“怎么联系?”
“暗网论坛。有个固定板块,发任务贴,用约定的暗语确认接单。之后会收到加密邮件,里面有具体要求和预付金。”
“这次的要求是什么?”
“接触张工,拿到他拷贝的硬盘。如果拿不到,就启动干扰器,制造三十秒的通讯盲区。”
“然后呢?”
“然后……”李志明顿了顿,“然后用激光窃听设备,对准你们七楼会议室的窗户。他们说那个时间点,会有重要会议。”
陈默在玻璃后皱起眉。
七楼会议室。今天下午三点,确实有场融资方见面会。沈清澜主持。
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窃听设备在哪?”老刘问。
“在我住的酒店。行李箱夹层里。”
老刘立刻对着耳麦吩咐了几句。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继续。”老刘转回头,“拿到窃听数据后,怎么交接?”
“上传到指定云盘。链接二十四小时失效。”
“没了?”
“没了。”李志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次预付金是两万美金。事成后再付三万。”
老刘合上笔记本。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中国法律里够判多少年?”
李志明脸色白了白。
“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老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讽,“那你知不知道,你办的事,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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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猛地抬头。
“不可能!他们说是商业竞争,就偷点技术资料……”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老刘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入境用的商务签证,实际干的是间谍活动。这性质不一样了,李先生。”
李志明的呼吸急促起来。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我需要律师。”他说。
“可以。但律师来之前,你最好再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老刘走到门口,又回头,“比如,那家离岸公司背后,到底是谁。”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李志明一个人。顶灯的光直射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单向玻璃后面,陈默转身离开观察室。
沈清澜在走廊里等他。她背靠着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查到了。”她把屏幕转向陈默,“那家离岸咨询公司,最近三个月有五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分散,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
“维尔京群岛的一家家族信托基金。”沈清澜放大一张股权结构图,“基金的受益人有三个。其中一个的名字,你肯定记得。”
陈默接过平板。
屏幕上,一个英文名字被高亮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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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科技的首席技术官,上次谈判时坐在长桌对面,笑容温和的男人。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走廊里的应急指示灯泛着绿光,映在他侧脸上。
“原来是他。”陈默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清澜拿回平板。“现在怎么办?直接摊牌?”
“不。”陈默摇头,“这只是条线。顺着线往下挖,才能找到真正的蜘蛛。”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
沈清澜跟上。“李志明怎么处理?”
“交给警方。商业间谍罪,够他待几年了。”陈默顿了顿,“但交之前,让他配合发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任务成功的消息。”陈默推开安全楼梯的门,“告诉上线,硬盘拿到了,窃听数据也到手了。让他们安心。”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
陈默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忽然停住。
“清澜。”
“嗯?”
“下午的融资会,取消吧。”
沈清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怀疑会议室真的被装了东西?”
“不一定。但小心点好。”陈默继续往下走,“改到明天,换个地方。通知所有参会方的时候,别提原因。”
“好。”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又一层。
走到地下二层时,陈默的手机震了。
是顾教授的号码。
他接起来。
“小陈。”顾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上次问的事,我查到一些资料。电话里不方便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陈默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分。
“今晚。”他说,“我来找您。”
“行。老地方,我泡茶等你。”
电话挂断。
陈默收起手机,推开地下二层的防火门。
门外是停车场。几辆公司的车停在那里,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声。
像潮水,一阵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