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光涌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梯形的亮斑。沈清澜背对门坐着，面前的三块屏幕都亮着，蓝光映着她的侧脸。
白噪音机在墙角嗡嗡响。
“会开完了？”沈清澜没回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完了。”陈默带上门。
他走到她桌边，手撑在桌沿上。木头的边缘有点硌手。屏幕上滚动着频谱分析图，那些曲线他刚才在会议室里见过。
沈清澜停下敲击。她转了下椅子，仰头看他。
“你真要搞研究院？”她问。
“要搞。”陈默说。
“钱从哪儿来？”
“明天融资会的钱，先切一部分。不够再想办法。”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着熬了几夜留下的。
“你知道这有多烧钱吗？”她说，“设备，场地，人员。光是那台二手脑磁图仪，报价就够发全公司半年工资。”
“知道。”
“风险呢？”
“高。”
沈清澜抿了抿嘴。她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是六边形的，转起来不太顺。
“周敏给的报告我粗略看了。”她声音低了些，“你父亲参与的那个‘共鸣’项目，实验目标写得很模糊。只说是‘探索意识与物理场的潜在耦合’。”
陈默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耦合？”
“一种猜想。”沈清澜用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圈，“认为人的意识活动，可能不只是大脑内部的电化学信号。它或许……能以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方式，和外界相互作用。”
她顿了顿。
“像水波。”
陈默想起系统推演时的感觉。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井口有光，波纹一圈圈荡开。
“周敏说她认识我父母。”他说。
“有可能。”沈清澜把铅笔插回笔筒，“九十年代末那批项目，参与的人不多。她如果是顾问，见过面很正常。”
“她在用这个套我们。”
“我知道。”沈清澜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但她给的数据是真的。那些γ波爆发簇，确实和‘瞬瞳’处理后的波形有相似性。”
陈默也走过去。玻璃上并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离得很近。
“所以门真的存在。”他说。
“至少，有门缝。”沈清澜的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星海想要钥匙，是因为他们自己打不开。他们试了十几年，数据库攒了一大堆，但还是缺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拼图在我们这儿。”
“可能。”沈清澜转头看他，“也可能，拼图在别处。我们只是……摸到了盒子的边。”
远处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嗡——，拖得很长，像叹息。
陈默看了眼手机。凌晨零点四十一分。
“明天的大会，你来讲技术部分。”他说。
“讲什么？”
“讲我们要去哪儿。”陈默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沈清澜的咖啡杯。杯底还剩一点冷掉的咖啡，颜色很深，“讲门后面有什么，讲我们为什么要自己走过去。”
沈清澜没说话。她看着陈默，眼神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们会怕。”
“怕就对了。”陈默把杯子放回去，“怕，才知道路有多难。才知道选了，就不能回头。”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短促些，像在应答。
沈清澜轻轻吸了口气。
“稿子我两点前给你。”她说。
“好。”
陈默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得地板反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嗒，嗒，嗒。
他回到自己桌前。
电脑屏幕休眠了，黑漆漆的，像口井。他碰了下鼠标，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张星空图。那些光点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可能是个太阳。
也可能，是扇门。
他打开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各位同事，今晚我们站在一个岔路口。”
敲到第三行时，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他没关，就让那行小字浮在屏幕角落。风险等级那个“高”字，红得刺眼。
他继续敲。
键盘声在深夜里很清晰，像心跳。
早晨七点，王薇第一个到公司。
她手里拎着两大袋早餐，塑料袋被热包子蒸得发白。前台的小妹还在打哈欠，看见她赶紧站起来。
“王姐早。”
“早。”王薇把一袋包子放在前台，“给大家分分。会议室的设备再检查一遍，投影，音响，麦克风。”
“好嘞。”
王薇提着另一袋往里走。办公区还空着，椅子都整齐地推在桌下。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张浩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拧着什么。
“吃了吗？”王薇把袋子放桌上。
“还没。”张浩头也不抬，“这破投影，色偏得跟鬼一样。我调调。”
塑料袋哗啦响。王薇拿出两个包子，用纸巾垫着放在旁边。
“陈默呢？”她问。
“刚看见在茶水间泡咖啡。”张浩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拍手，“脸色不太好，估计一宿没睡。”
王薇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一片片调成相同的角度。阳光被切成长条，一条明，一条暗。
员工陆陆续续来了。
脚步声，拉椅子的声音，开电脑的嘀嘀声。有人小声聊天，说昨晚的球赛。有人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袋，香味飘出来。
八点十分，会议室坐满了。
长桌周围，靠墙的折叠椅，甚至门口的空地都站了人。技术部的几个小伙盘腿坐在地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空气里有包子味，咖啡味，还有刚拖过的地板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默走进来的时候，窃窃私语声停了。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眼下有阴影，但眼睛很亮。
沈清澜跟在他身后。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叠打印稿，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两人走到长桌前头。
陈默没马上开口。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一张张脸，年轻的，成熟的，紧张的，期待的。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还不太熟。
他看见了前台小妹，看见了保洁阿姨站在门口。看见了昨晚一起熬夜的程序员，眼圈和他一样黑。
“人都齐了。”王薇小声说。
陈默点头。他按开麦克风，试了试音。音响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各位，早上好。”他说。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陌生，带着点沙哑。
“今天开这个会，只说一件事。”陈默顿了顿，“我们接下来要走哪条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去几个月，我们签了几个不错的单子，拿了投资，上了媒体。”陈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外面看，我们走得挺顺。但关起门来，我们自己知道——有人想把我们买下来，有人想把手伸进来，有人想知道我们兜里到底揣着什么。”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昨天半夜，我们和星海科技的谈判僵了。”陈默继续说，“他们想要‘瞬瞳’算法的完整访问权限，想让我们把最核心的东西交出去。交换条件很诱人——数据，资源，还有……一些关于我父母过去研究的线索。”
沈清澜打开了投影。
屏幕上出现两张并排的波形图。左边标注“星海数据库-γ波爆发簇”，右边标注“‘瞬瞳’处理后波形”。
“这两张图，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六十八。”沈清澜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陈默冷静，但有种压着的劲，“星海认为，我们的算法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他们研究了十几年的领域。他们管那叫‘门’。”
她切换下一页。
一张黑白照片。实验室，白大褂，裸露线路的机器。
“这是我父母参与过的一个项目，代号‘共鸣’。”陈默说，“目标是探索意识与物理场的耦合。项目在九九年被叫停，所有数据封存。但星海手里有解密版的报告，还有当年参与项目的顾问。”
他停了停。
“那位顾问昨晚对我说，她在我们的算法里，看到了‘开门’的痕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程序员举了下手。“陈总，所以我们的技术……真的能打开那扇‘门’？”
“不知道。”陈默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只知道，算法在处理某些特殊信号时，表现出了异常。至于那背后是什么——是新的科学发现，是技术的突破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
“星海想知道。所以他们开条件，给好处，甚至打感情牌。”陈默的声音重了些，“但他们要的，是钥匙。是把门打开，然后第一个走进去的权利。”
投影屏幕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顶灯的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头上。
“昨晚我们拒绝了。”陈默说，“不是拒绝合作，是拒绝交出钥匙。不是拒绝开门，是拒绝让别人决定门怎么开，什么时候开。”
他直起身。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自己研究那扇门。”陈默一字一句地说，“公司会成立‘前瞻技术研究院’，沈清澜总负责。研究方向，就是周敏说的那个新领域。经费从本轮融资里划拨，初步预算三千万。”
底下炸开了锅。
“三千万？”
“研究院？我们才多少人……”
“这得招多少博士啊？”
张浩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吵什么吵！听陈总说完！”
声音渐渐小下去。
陈默等彻底安静了，才继续开口。“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研究院烧钱，研究方向模糊，短期内看不到回报。搞不好，钱烧光了，门还是没打开。”
他环视全场。
“所以今天这个会，也是表决会。”他说，“愿意跟着公司走这条路的，留下。觉得太悬，想求稳的，散会后去找王薇办离职。算，我私人再贴三个月工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嘴唇抿紧了，有人手指绞在一起，有人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
“这不是赶人。”陈默语气缓了些，“路是我们选的，但脚长在各位自己身上。门后面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悬崖。我不能绑着谁一起跳。”
沈清澜这时候上前一步。
“我补充几句。”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研究院的第一个课题，我会带队做。”沈清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目标是复现‘共鸣’项目的部分实验，搞清楚那些γ波爆发簇到底是什么。实验方案已经起草，需要的设备清单在这里。”
她切换投影。
屏幕上列出一长串仪器名称和报价。脑磁图仪，高密度脑电帽，信号放大器……价格后面那一串零，看得人眼晕。
“这些设备，国内能买的我们买，买不到的我们租，租不到的我们自己做。”沈清澜顿了顿，“技术部的人，有兴趣的可以报名加入项目组。不需要博士学历，但需要能熬夜，能扛压，能接受……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说完，退回陈默身边。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
坐在角落的一个测试工程师举起手。“沈总，报名有时间限制吗？”
“今天下班前。”沈清澜说。
“算我一个。”工程师说，“搞了这么多年测试，都是验证别人的东西。这次……我想验证点新鲜的。”
他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老李你疯啦？你那房贷……”
“房贷照还。”老李咧嘴笑了，“我就想看看，那门后面到底有啥。”
有人笑了。笑声像是会传染，从角落传到前排，传到门口。
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小伙站起来。“陈总，我也报名。我不要加班费，管饭就行。”
“管。”陈默点头。
“那我也去！”
“加我一个！”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王薇在旁边飞快地记名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陈默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有的很坚定，举得笔直。有的还在犹豫，半抬不抬。但都在举。
他喉结动了动。
“谢谢。”他说。
声音有点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研究院只是第一步。门要研究，饭也要吃。商业项目照常推进，该签的单子继续签，该迭代的产品继续迭代。两条腿走路，一条探路，一条站稳。”
投影切换到最后一张图。
一张很简单的时间轴。左边标着“研究院基础研究”，右边标着“产品线技术迭代”。中间有虚线连接，写着“技术反哺”。
“半年。”陈默指着时间轴上的第一个节点，“半年内，研究院要拿出初步实验报告。同时，产品线要完成‘瞬瞳’20版本的开发。两边的数据定期同步，互相验证。”
他关掉投影。
“路很长，也很难。星海不会罢休，市场上会有新的对手，我们自己也可能踩坑。”陈默看着所有人，“但这就是我们选的路。不卖身，不交钥匙，自己摸黑往前走。”
他退后一步，微微鞠躬。
“拜托各位了。”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来。一开始稀稀拉拉，很快就连成一片，像潮水。
有人站起来鼓掌。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站着，掌声拍得屋顶都在震。
陈默直起身。他看见沈清澜在看他，眼角有点红。看见王薇一边鼓掌一边抹眼睛。看见张浩笑得像个傻子，手都快拍肿了。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长桌中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亮晶晶的。
散会后，人陆续往外走。陈默被围住，问各种问题。设备采购，人员编制，项目排期。他一一回答，声音已经哑了。
等到人都走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沈清澜。
满地都是踩扁的矿泉水瓶，椅子和桌子也乱了。投影仪还开着，风扇嗡嗡转。
“讲得不错。”沈清澜说。
“你也是。”陈默拧开一瓶水，灌了大半瓶。
沈清澜开始收拾打印稿。她把散乱的纸张归拢，用夹子夹好。动作很慢，像在想着什么。
“其实我昨晚想过。”她忽然说，“想要是我们真答应了星海，会怎么样。”
“怎么样？”
“可能轻松很多。”沈清澜抬头，“钱他们出，设备他们买，风险他们担。我们就出个算法，坐着等分红。”
陈默没说话。
“但那样就没意思了。”沈清澜把稿子抱在怀里，“门是他们开的，路是他们探的。我们算什么？看门的？”
她笑了笑。
“我宁可自己摸黑摔跟头。”
陈默也笑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还有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
“晚上天台见？”他说。
“老地方？”沈清澜问。
“老地方。”
傍晚六点，天还没完全黑透。
陈默推开天台的门。铁门吱呀响了一声，生锈的合页需要上油了。
沈清澜已经在了。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罐啤酒。听见声音，她递过来一罐。
“冰的。”她说。
陈默接过。易拉罐外壁凝着水珠，凉意渗进掌心。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一点，沾在手指上。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
脚下是城市的灯火。车流像发光的河，沿着街道流淌。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一片金红。
“名字想好了吗？”沈清澜问。
“什么名字？”
“研究院。”沈清澜喝了口啤酒，“得起个名吧。总不能一直叫‘前瞻技术研究院’，太官方。”
陈默想了想。“叫‘回声’怎么样？”
“回声？”
“嗯。”陈默望着远处，“门那边的回声。”
沈清澜没说话。她慢慢喝着酒，喉结轻轻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好听。”
天彻底黑透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但被城市的灯光盖住，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
“周敏还会联系你。”沈清澜说。
“我知道。”
“她不会放弃。星海也不会。”
“嗯。”
沈清澜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陈默。”
“嗯？”
“如果你父母当年真的打开了门，”她问，“你觉得他们看见了什么？”
陈默仰头喝光了最后一口酒。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是很亮的东西。”
沈清澜笑了。她把空罐子放在地上，金属和水泥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就去看看。”她说。
楼下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加班的人出来吃晚饭，笑闹着往小吃街走。生活还在继续，平凡，琐碎，热气腾腾。
陈默也把空罐子放下。两个罐子并排立着，像两个小小的纪念碑。
他拿出手机，点开系统界面。
推演模组还在运行。那条“自主研究”。风险等级还是“高”，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陈默关掉屏幕。
星星又多了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