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比预想的更窄。
黑色越野车碾过碎石,底盘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陈默放慢车速,轮胎压塌了路边一丛枯草。
导航在十分钟前就断了信号。屏幕上的蓝点停在一片空白区域,只剩坐标数字还在闪烁。
他靠边停车。引擎熄火后,山林里的寂静涌了上来。
鸟叫声很远。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
陈默拎起双肩包,推门下车。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他抬头看了眼太阳的方向,估算坐标位置。
应该往东走。
小路早就被灌木吞没了。他抽出军刀,砍开挡路的枝条。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浆液,粘在刀身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坡度变陡。陈默扶住一棵老松,喘了口气。掌心被树皮硌得生疼。
他掏出手机。离线地图显示,目标点就在前方两百米。
但眼前只有一片乱石坡。
陈默眯起眼睛。他沿着石坡边缘走,脚踩在松软的苔藓上,陷下去半寸。
第三块大岩石背面,有条裂缝。
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有潮湿的风吹出来。
陈默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见岩壁上的水痕。他侧身挤进去,肩膀蹭掉了一层灰。
岩洞不大,像个倒扣的碗。洞顶垂着几根钟乳石,末端凝着水珠。
手电光扫过地面。角落有堆东西,盖着块褪色的帆布。
帆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陈默蹲下,用刀尖挑开一角。布料脆得厉害,一碰就碎了。
下面是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约莫鞋盒尺寸。表面锈得很严重,红褐色的锈斑爬满了锁扣。
陈默伸手摸了摸。铁皮冰凉,指尖沾上锈粉。
他试着掰锁扣。锈死了,纹丝不动。
军刀插进缝隙,用力撬。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岩洞里回响。
锁扣崩开时,弹起一小块铁片,划破了他手背。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拉出一道细红线。
陈默没管。他掀开箱盖。
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样东西。油纸泛黄,但没破。
最上面是个老式磁带。黑色塑料外壳,标签纸写着“第七次场域记录,备份a”。字迹是父亲的,蓝色圆珠笔,墨迹有些晕开。
磁带下面压着个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磨白了。
陈默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卷边。
字迹密密麻麻。有公式,有草图,还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记录。日期跨度三年,从父亲和顾教授合作开始,到实验被叫停前三个月。
他快速翻了几页。
“……受试者编号07,在峰值期描述看到‘金色的网格’。网格在延伸,像神经束,又像电路板……”
“……顾认为场源有周期性脉冲。我们捕捉到的碎片,可能只是脉冲的余波……”
“……默默今天发烧了。薇薇守了一夜。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监测仪上的波形图,忽然觉得害怕。如果场里流动的真是意识残片……那它们从哪来?”
陈默合上笔记本。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拿起磁带,在手里掂了掂。塑料壳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沉。
箱子最底层还有样东西。
用绒布裹着,包得很仔细。陈默解开绒布,动作放得很轻。
是台设备。
巴掌大小,银灰色金属外壳,边缘有散热孔。正面嵌着一块小屏幕,玻璃已经裂了。侧面有接口,不是b,也不是任何常见规格。
陈默认出它了。
在父亲视频里出现过,摆在实验台角落。当时连着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波形。
他把设备翻过来。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原型机α-7,场谐振接收单元。编号007。”
编号007。
和磁带标签上的“第七次记录”对应。
陈默把东西装回双肩包。磁带和笔记本用防水袋封好,原型机单独裹了一层缓冲泡沫。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岩洞。手电光扫过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遗漏。
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蹲太久了。
挤出裂缝,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外面起了风,树影在地上乱晃。
陈默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半小时,就看到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车门解锁的嘀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陈默拉开车门,把双肩包扔进副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冷风。仪表盘亮起,信号格还是空的。
得开到有信号的地方。
车子调头,碾过同一片碎石。陈默开得很慢,时不时从后视镜看那座山。
岩洞消失在树影里。像从来没被打开过。
开出五公里左右,手机震了一下。信号回来了。
未读消息跳出来。三条来自沈清澜,间隔十五分钟。
第一条:“到了吗?”
第二条:“收到回复。”
第三条:“公司这边有点状况。算法组遇到异常数据流冲击,防护墙触发三次。不像普通攻击。”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他打字回复:“刚下山。东西拿到了。公司情况详细说。”
发送。
等回复的间隙,他拿出那台原型机。裂开的屏幕对着光,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电路。
他尝试按开机键。没反应。
电池可能早就耗光了。或者坏了。
陈默把它放回包里。手指碰到磁带塑料壳,凉凉的。
手机又震了。沈清澜的回复很长。
“上午九点零七分,监控到针对训练数据集的异常访问请求。源地址伪装成内部ip,但跳板特征明显。防护墙拦截后,对方改用高频低强度脉冲试探,持续两分钟。老刘反向追踪,信号源头在境外,但中继节点用了我们某个供应商的测试服务器。”
陈默皱眉。他打字:“供应商那边查了?”
“正在联系。对方技术主管支支吾吾,说可能是‘测试失误’。但时间点太巧。”
“内鬼清理之后,还有人能摸到训练集?”
“权限日志没问题。所以要么对方有我们不知道的后门,要么……攻击是从算法底层发起的。利用模型本身的接口。”
陈默盯着屏幕。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手机上,反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
父亲笔记本里那句话跳进脑海:“如果场里流动的真是意识残片……那它们从哪来?”
还有原型机。场谐振接收单元。
如果系统是基于这个原理……如果攻击者用的也是类似技术……
陈默打字:“把异常数据流的特征码发我。还有,通知全员,今天下午开紧急安全会议。”
“明白。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小时左右。先处理供应商。”
“好。路上小心。”
陈默放下手机。他重新发动车子,轮胎碾过路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回城的路很顺。车少,阳光也好。
但他开得不快。脑子里东西太多,需要理一理。
磁带里的“第七次场域记录”,原型机的编号,笔记本里的描述。还有公司刚遭遇的攻击——那种高频低强度的脉冲试探,很像父亲提到的“场源周期性脉冲”。
不是巧合。
父亲的研究被叫停,因为触碰到了某个边界。而现在,边界那边的东西,似乎正在主动靠近。
或者,一直就没离开过。
陈默握紧方向盘。皮革被手心焐热了,有点粘。
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包。帆布面料被原型机顶起一个小凸起。
得尽快读取磁带内容。还有那台原型机,得想办法供电,看看还能不能启动。
但设备太老。现在的电脑早就不配磁带驱动器了。
顾教授那里可能有。或者,父亲当年的实验室应该还留着老式设备。
陈默想起日志里提到的“访客”。那个自称研究所的人,问的问题太专业。
如果父亲的研究一直被人盯着……那这些遗留物,会不会也在监控名单上?
他踩了脚刹车。车速降下来,跟在前面一辆卡车后面。
安全起见,不能直接去找顾教授。得先做隔离检测。
沈清澜说的那个军方外包实验室,或许可以借用设备。但得想个理由。
陈默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服务区。他需要吃点东西,也让脑子歇歇。
停好车,他没马上下车。而是掏出手机,调出系统后台。
自检报告还开着。那三次功耗波动的时间戳,像三个红点钉在时间轴上。
他输入指令,让系统分析今天上午遭遇攻击的数据特征。
进度条开始走。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分析完成。报告弹出来。
意识屏障。
陈默盯着这四个字。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个子菜单,列出屏障设置选项。
强度可调,从“微弱”到“完全隔离”。默认是“自适应”。
他从未动过这个设置。
手指悬在“完全隔离”选项上方。顿了顿,又移开。
现在还不能关。屏障可能也在保护他,免受“场”里那些碎片的影响。
但屏障会不会也挡住了别的?比如,父亲留在磁带里的完整信息?
陈默关掉界面。他推门下车,服务区的喧闹涌过来。
快餐店门口排着队。油炸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有点腻。
他买了瓶水和一份三明治。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慢慢吃。
三明治很干,生菜叶蔫了。他灌了大半瓶水,才咽下去。
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新的消息。
“供应商那边松口了。他们的测试服务器上周被黑,但没上报。攻击者留了个后门,今天早上激活的。我们不是唯一目标,还有三家也被试探了。”
“哪三家?”
“都是做ai的。两家初创,一家是高校实验室。攻击手法类似,但强度不同。我们这边最高。”
陈默放下三明治。塑料包装纸在手里捏成一团。
“像在摸底。”他打字,“试探各家的防护水平,还有……对异常信号的敏感度。”
“我也这么想。已经通知那三家,共享了威胁特征。下午的会议,需要把这件事列为最高优先级吗?”
“列。但不说细节。只强调外部威胁升级,全员提防社会工程学攻击。”
“明白。”
陈默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回到车上,空调还开着。冷气扑在脸上,带走了一点燥热。
他系好安全带,看了眼后视镜。服务区的人走来走去,表情都很平常。
没人知道他的包里装着什么。
也没人知道,十五年前的一场实验,可能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车子重新上路。这次他开得快了些。
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前方。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片刺目的亮。
陈默降低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他想起父亲视频里最后那个苦笑。那个说“盒子里不一定是怪物,也可能是钥匙”的表情。
现在钥匙在他手里。
不止一把。磁带,笔记本,原型机。还有系统本身。
他得弄清楚,这些钥匙,到底能打开哪些门。
以及,门后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开免提。
“陈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市考古研究院的。听说您父亲陈启明教授,生前收藏了一些老式科研设备?”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您听谁说的?”他问。
“哦,我们在整理本地科技史资料,看到陈教授当年发表的文章,提到过自制观测仪器。所以想问问,那些设备还在吗?我们想做个展览。”
声音很自然。但时间点太巧。
“设备早就不在了。”陈默说,“搬家时处理掉了。”
“那太可惜了。”对方顿了顿,“有没有留下图纸或者笔记之类的?我们也很感兴趣。”
“没有。”陈默语气平静,“我父亲去世后,资料都处理了。”
“这样啊……”对方似乎有点失望,“那打扰了。如果您以后发现什么相关物品,随时联系我们。研究院这边有专门的保存条件。”
“好。”
电话挂了。
陈默盯着前方路面。车流密集起来,刹车灯红成一片。
考古研究院。科技史资料。
理由编得挺像样。但他从没听说过父亲和考古院有交集。
而且,父亲的研究从未正式发表。那些“文章”,只存在于内部实验记录里。
知道的人不多。
陈默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显示刚才的号码。
他记住最后四位。等回去查。
车子开进公司车库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陈默拎着包下车。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门开。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
他直接走进安全屋。反锁,拉下遮光帘。
包放在桌上。他先拿出原型机,插上便携电源。
指示灯没亮。
陈默检查接口。锈蚀有点严重,可能接触不良。他用棉签蘸了酒精,小心擦拭。
擦到第三遍时,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微弱,绿色,持续不到半秒。
但确实亮了。
陈默屏住呼吸。他稳住手,继续擦拭。电源接头的金属片露出原本的铜色。
再接上电源。
这次,指示灯稳定地亮起绿色。屏幕还是黑的,但能听到内部传来极细微的嗡鸣。
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声音。
他等了五分钟。屏幕依然没亮。
可能屏幕真的坏了。或者需要特定触发条件。
陈默暂时放下原型机。他拿出磁带和笔记本,摆在旁边。
然后打开电脑,接入加密网络。搜索那个来电号码。
结果很快出来。确实是市考古研究院的办公电话。登记信息正常,官网也能查到。
但拨出记录显示,这个号码今天上午只打出过两个电话。
一个是给他的。
另一个,打给了一个境外虚拟运营商号码。
陈默截屏保存。他把信息打包,加密发送给沈清澜。附言:“查这个境外号。小心点。”
发送成功。
他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桌子上的三样东西沉默着。磁带,笔记本,原型机。还有父亲日志里那个坐标。
这些是钥匙。
而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找钥匙了。
陈默伸手,碰了碰原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嗡鸣声还在继续。很轻,但持续不断。
像心跳。
也像某种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