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陈默拧开公寓的门锁时,指尖湿漉漉的,在金属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指印。屋里没开灯,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框的格子。
他把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
布料落在木质椅面,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水渍迅速洇开一圈深色。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冷水。玻璃杯壁很凉,握在手里,寒气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
手机屏幕在餐桌上亮着。
王薇的消息还停在那里。“破界”两个字,在黑暗里有点刺眼。陈默盯着看了几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冰,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轻微的收缩感。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猛地扑到脸上,眼睛适应了几秒。他点开行业资讯的聚合页面,关键词设为“星海科技”。最新的几条报道是下午发布的,标题都带着“重磅”、“颠覆”之类的字眼。
预览内容很模糊,只提到“全新工业视觉方案”,参数没公布。
陈默关掉页面。
他后背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雨还在下,敲在玻璃窗上,声音细密而均匀。他想起实验室里烧焦的电容,那股淡淡的糊味,还有示波器屏幕瞬间熄灭时的黑。
“窗口”。
父亲留下的那个口子。
他揉了揉眉心,皮肤有点紧绷。茶几上扔着顾维钧留下的名片,深灰色,纸质很厚,边缘切得整齐。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名片落在玻璃上,轻轻一响。
早晨七点半,陈默走进公司时,王薇已经在了。
她站在前台旁边的白板前,手里拿着几支彩色记号笔。白板上贴着打印出来的行业简报摘要,红笔圈出几个段落。空气里有股新煮咖啡的香气,混着一点油墨味。
“陈总。”王薇转头,眼睛里有些血丝,“昨晚睡得晚?”
“没怎么睡。”陈默走过去。他看见白板上贴的那页纸,标题是“星海科技‘破界’发布会前瞻”,下面列了几条猜测:可能针对高速生产线缺陷检测、可能集成深度学习模块、可能主打“零漏检”。
红笔在“零漏检”下面划了道粗线。
“媒体邀请函昨晚十点发的。”王薇把手里一支蓝色记号笔递过来,“时间定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地点在洲际酒店宴会厅。他们包了最大的厅。”
陈默接过笔,没写。笔杆是塑料的,握在手里有点滑。
“我们这边呢?”
“初步方案在这里。”王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还热着,刚打印出来。上面列了三条:一、提前释放“瞬瞳”16版本的核心参数白皮书;二、邀请现有客户参与线上技术研讨会;三、准备媒体沟通稿,强调技术路径差异。
字很小,密密麻麻。
陈默看了两遍。咖啡机的指示灯从绿变红,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沈清澜从实验室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个马克杯。
杯子里是黑咖啡,没加奶。
“看到了?”沈清澜站到白板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
“刚在看。”陈默把纸还给她,“方案你审过?”
“审过。”沈清澜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烫,“第三条太软。不能只讲差异,得讲优势。”
她放下杯子,从笔筒里抽出支红色记号笔。
笔尖按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在王薇列的三条旁边,快速写了几行字:“一、白皮书增加对比数据表,用他们的猜测参数做假想敌;二、研讨会提前到今天下午,抢在他们发布会前定调;三、沟通稿直接点,就说欢迎竞争,技术见真章。”
字写得很快,有点潦草。
王薇盯着那几行字,抿了抿嘴唇。“会不会太硬了?显得我们急了。”
“不急。”沈清澜把笔帽扣回去,咔哒一声,“是他们急了。‘瞬瞳’15版本签下华荣精密才两周,他们就急着发对标产品。参数还没公布,先造势。”
她转头看陈默。
“你怎么想?”
陈默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灰尘味。楼下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喇叭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白皮书今天能弄完吗?”他问。
“能。”沈清澜说,“数据都是现成的,图表重做一下。我让小李加班了,他昨晚就没走。”
陈默看见实验室那边确实亮着灯。玻璃隔断里,一个年轻技术员趴在电脑前,肩膀弓着,后脑勺的头发有点乱。
“研讨会呢?”
“名单我拉好了。”王薇接话,“十二家核心客户,都是最近三个月签的。时间定下午三点,线上会议,预计四十五分钟。重点讲16版本的新模块,特别是动态抗干扰那块。”
“你主讲?”陈默看向沈清澜。
“嗯。”她点头,“技术细节我熟。你压轴,最后讲几句定调的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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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想了想。风把白板上的一张纸吹起来一角,哗啦响。他走过去,用笔筒压住。
“媒体稿,”他说,“再加一条。”
王薇拿起笔准备记。
“加一句:‘默视科技将于本月内,发布面向超精密制造场景的专项解决方案。’”陈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不提具体时间,只给方向。”
沈清澜眼睛亮了一下。
“画饼?”她问。
“划赛道。”陈默说,“他们发通用方案,我们就往更深处扎。让客户知道,谁在真正解决痛点。”
王薇快速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后,她抬头:“那我现在去准备。白皮书中午前出初稿,研讨会通知马上发。”
“去吧。”陈默说。
王薇转身快步走向工位。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很快。沈清澜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你昨晚也没睡好。”陈默说。
“看了点资料。”沈清澜把杯子放在桌上,“关于那个‘窗口’的设计思路。九十年代末的论文,数据库里还能找到几篇。”
她走到自己电脑前,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扫描的pdf文件,页面泛黄,排版是老式的单栏,字体有点模糊。
陈默走过去看。
其中一页被标红了。标题是“非对称屏蔽结构在极弱信号探测中的应用”,作者署名是陈志远。发表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十月。
“你父亲。”沈清澜说。
“嗯。”陈默盯着那个名字。扫描件里,墨水有点洇开,笔画边缘毛毛的。他想象父亲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但画面很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文章里提到,完全封闭的屏蔽会让系统变成一个‘死腔’。”沈清澜移动鼠标,光标停在一段话上,“信号出不去,但外界的信息扰动也进不来。留一个可控的泄露通道,反而能建立动态平衡。”
她转过椅子,仰头看陈默。
“有点像呼吸。”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昨晚烧坏的示波器,屏幕瞬间的黑,还有那颗裂开的电容。如果那是一次“呼吸”,呼出的东西是什么?
“研究院的平面图,”沈清澜又说,“顾维钧下午发草案过来。我让他把核心实验区的‘窗口’位置标出来,看看和你父亲当年的设计有没有对应。”
“好。”陈默说。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声音尖利,撕开早晨的空气。实验室里的小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沈清澜关掉pdf。
“先干活。”她说。
下午两点五十,线上会议室里已经陆续进来了七八个人。
陈默坐在自己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有些窗口亮着,是客户那边的摄像头画面,有人在喝茶,有人在翻资料。有些窗口是黑的,只显示名字。
沈清澜的窗口在左上角。
她坐在实验室的会议桌前,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稿。镜头有点偏,拍到她小半边侧脸,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她正低头看表,手腕上那块银色表带反射着日光灯的光。
王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陈总,还有两分钟。目前到了十一家,差一家。”
“哪家?”
“成发机械。他们技术总监刚发消息说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赶不上开头,但会尽量中途进来。”
“知道了。”陈默说。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金属网罩摸起来凉凉的,有些细小的孔洞。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两点五十八分。
沈清澜抬起头,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的手很稳,动作不快。整理完,她看向摄像头,点了点头。陈默也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自己这边的画面。
三点整。
“各位下午好。”沈清澜开口。她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清晰而平稳,稍微有点电子化的质感,“感谢大家在忙碌中抽出时间。今天主要想和大家同步‘瞬瞳’算法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以及我们在应对复杂工业场景时的一些新思考。”
她点开第一页ppt。
背景是深蓝色,中央有个白色的波形图,缓缓流动。图表下方有一行小字:“动态噪声抑制——在变频干扰环境下的信号保真度对比”。
陈默切出会议室界面,打开行业资讯页面。
刷新。
一条新推送跳出来,标题加粗:“星海科技‘破界’发布会提前泄露?疑似参数表在技术论坛流传”。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点进去。
帖子是匿名发的,贴了张模糊的截图。表格里列了几项参数:检测精度号称01微米、处理速度每秒200帧、支持多光谱融合。发帖人问:“这参数真的假的?能打过默视的‘瞬瞳’吗?”
下面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
有人嘲讽“星海又开始吹牛”,有人质疑“01微米在产线上根本做不到”,也有人客观分析“如果真能达到,确实有竞争力”。
陈默截了张图,发给王薇。
几秒后,王薇回复:“看到了。已经安排人盯论坛,必要时引导一下。”
陈默关掉页面,切回会议室。
沈清澜正在讲第二个模块。她调出了一段实测视频,是华荣精密生产线上拍的。画面里,金属零件在传送带上快速移动,相机镜头捕捉着表面。突然,画面边缘标出一个红框,放大,显示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传统算法会漏掉这个点。”沈清澜说,“因为划痕的方向和纹理走向几乎一致。但‘瞬瞳’的动态特征剥离模块,能把纹理和缺陷分离出来。”
视频继续播放,红框跟着划痕移动,直到零件离开视野。
会议室聊天框里跳出一条消息:“这个厉害。我们产线上类似问题很多,漏检率一直压不下来。”
发言人是精工电子的技术负责人。
沈清澜看到了,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说:“这个模块在16版本里会进一步优化。针对不同材质和表面处理工艺,我们已经建立了十二个子模型,可以自适应切换。”
她说话时,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切换ppt页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
陈默的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滋滋两声,又消失了。他调了调音量旋钮,塑料齿轮转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会议进行了三十五分钟。
成发机械的技术总监中途进来了,窗口亮起,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对着镜头抱歉地摆了摆手。沈清澜朝他点点头,继续讲。
最后五分钟,陈默打开了自己的麦克风。
“各位。”他开口。耳机里传来一点回声,他停顿半秒,等回声消失,“刚才沈总监讲的技术细节,都是团队这半年扎在产线上,一个个痛点磨出来的。我们做‘瞬瞳’,初衷就不是做一个通用的、参数漂亮的玩具。”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沉。
“工业场景很脏,很乱,干扰多。温度变化、震动、电磁噪声、油污、反光……这些在实验室参数表里体现不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卡住生产效率的瓶颈。”
他调出了一张照片。
是早期去客户工厂调研时拍的。一台老旧的检测设备摆在车间角落,外壳锈迹斑斑,线缆凌乱地缠在一起。设备屏幕上蒙着一层灰,但还在运行。
“这是德昌模具厂用了十五年的老机器。”陈默说,“厂长说,舍不得换,因为它的算法是老师傅调出来的,懂他们的产品。但他也愁,老师傅快退休了,没人接得上班。”
照片切换。
同一台机器,旁边加了个小盒子,连着“瞬瞳”的原型机。屏幕上的检测界面变了,多了几个实时波形的显示。
“我们没换掉它,而是让‘瞬瞳’去适应它。”陈默说,“花了三周时间,把老师傅的经验拆解成规则,融合进算法。现在这台老机器,检测精度比原来提了百分之三十,漏检率降到万分之一以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聊天框跳出新的消息:“这个思路好。我们也有很多历史设备,更新成本太高。”
“所以,”陈默关掉照片,画面回到沈清澜的ppt封面,“我们不怕竞争。参数可以刷,发布会可以开得漂亮,但真正解决客户问题的能力,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双肯沾油污的手。”
他顿了顿。
“默视科技会继续往下扎。本月内,我们会发布针对超精密制造场景的专项解决方案。细节暂时保密,但可以透露的是,我们在尝试一些更前沿的感知方式,不只是‘看’,更是‘理解’。”
他说完,关掉了麦克风。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片安静。几秒后,聊天框开始滚动。精工电子的人发了条:“期待。我们产线正好有超精密加工需求,到时候详聊。”
成发机械的技术总监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沈清澜在镜头里微微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见。她开始做最后的总结,语速快了些,把几个关键时间点又重复了一遍。
会议在三点五十分结束。
陈默摘下耳机。耳廓被压得有点疼,皮肤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子。他揉了揉耳朵,听见外面办公区传来王薇的声音,语速很快,在安排人写会议纪要。
手机震了。
是张浩发来的消息:“陈总,那台烧坏的示波器我拆开看了。除了电容,主板上还有个三极管击穿了,位置很偏,不容易发现。像是瞬间过压,但电压从哪里来的,查不出来。”
陈默回:“先放着,别修了。”
“好。另外,顾维钧的平面图发过来了,在王薇那儿。”
“知道了。”
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凉风吹在额头上,有点刺。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星海发布会现场的想象图、论坛里那张模糊的参数截图、父亲论文里泛黄的页面、沈清澜在实验室里鼻尖的汗。
还有那颗烧焦的电容,裂开的黑色外壳。
他睁开眼,打开邮箱。王薇已经把顾维钧的平面图发过来了,附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前进。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着青白色的烟丝缓缓升腾,在空气里扭曲、散开。
烟灰积了一小截,灰白脆弱。
他轻轻一弹,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散成一小撮粉末。窗外,下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光里微微颤动。
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活物,正在缓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