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图的下载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陈默双击打开文件。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张复杂的建筑图纸。线条密得像蛛网,不同功能区标着淡色的阴影。他拖动鼠标,找到顾维钧用红色虚线框出的核心实验区。
那个“窗口”的位置,标在东南角。
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预留接口,接入外部传感阵列”。字是宋体,很工整。陈默盯着看了几秒,烟灰又积了一截。
办公室门被敲响。
声音很急,两短一长。陈默说:“进。”王薇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脸色有点白。
“陈总。”王薇走到桌前,呼吸有点快,“出事了。”
陈默把烟按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滋了一声,冒起一缕细烟。他抬头看王薇:“慢慢说。”
“刚才……技术部的小刘找我。”王薇舔了舔嘴唇,“他说,他接到猎头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玻璃上快速滑过。陈默没催,等她整理句子。
“猎头是星海那边的人。”王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开价是他现在薪资的一点五倍。岗位名称叫‘高级算法工程师’,职责描述……和他在我们这儿做的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显得格外响。陈默靠回椅背,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问:“小刘怎么回的?”
“他说要考虑。”王薇把手机放在桌上,“但猎头给了他三天时间。还说……不止联系了他一个人。”
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灯管的倒影。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木质桌面很硬,指节敲上去发出笃笃的闷响。他问:“还有谁?”
“目前知道的,还有数据组的李工,测试组的老赵。”王薇掰着手指头数,“都是核心岗。李工上个月刚带团队做完华荣的项目,老赵手里握着所有产线测试的底层协议。”
她声音有点干。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偏斜,楼宇的阴影拉得很长。对面玻璃幕墙上的反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沈总监知道吗?”他问。
“刚给她发了消息。”王薇说,“她让我先来找你。”
陈默回头:“你怎么想?”
王薇愣了一下。她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有点发白。“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发布会前搞挖角,想打乱我们阵脚。”
“不止。”陈默说。
他走回桌前,重新点开平面图。红色虚线框还在那里,像伤口上的缝线。他把图纸放大,放大,直到像素块开始模糊。
“他们要人,也要情报。”陈默说,“挖走一个,就能知道我们技术的实现细节。挖不走,也能让团队人心浮动。”
王薇咬了咬嘴唇。
“那怎么办?”她问,“加薪留人?还是……”
“先不急。”陈默关掉图纸,“你把小刘、李工、老赵,分别请到我办公室。一个一个来,别一起。”
“现在?”
“现在。”
王薇点头,转身快步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嗒嗒远去,渐渐消失。陈默重新坐下,打开邮箱,找到这三个人的档案。
小刘,二十六岁,入职一年半。
李工,三十三岁,入职两年。
老赵,四十岁,入职三年。
每个人的项目记录都列在下面,密密麻麻。陈默一条条看过去,看到小刘上周提交的代码注释,看到李工上个月写的技术总结,看到老赵年初整理的测试用例库。
门又响了。
小刘推门进来。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块黑色的电子表。表盘很厚,边缘磨得有点亮。
“陈总。”他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坐。”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刘坐下,背挺得很直。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猎头联系你了?”陈默开门见山。
小刘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点头,动作很轻。“嗯,中午接到的电话。”
“你怎么想?”
“我……”小刘抬眼看了陈默一下,又迅速低下,“我还没想好。那边开价确实高,而且……说是有股权。”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陈默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又合上。金属卡榫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小刘被声音吸引,目光落在笔上。
“你去年做的动态抗干扰模块,”陈默说,“现在跑在十七家客户的产线上。”
小刘抬起头。
“上周华荣那边反馈,漏检率又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陈默把笔放下,“他们技术总监特意发邮件,点名感谢你的算法优化。”
小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哑,“但是陈总,星海那边……他们说项目更大,资源更多。能接触更前沿的……”
“更前沿?”陈默打断他。
他调转电脑屏幕,面向小刘。屏幕上还是那张研究院平面图,红色虚线框清晰可见。
“这是我们正在筹建的前瞻研究院。”陈默说,“顾维钧教授牵头,第一批投入五千万。研究方向包括神经拟态感知、量子传感衍生算法……还有你去年在技术沙龙上提过的,那个关于‘非视觉特征融合’的猜想。”
小刘的眼睛睁大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屏幕。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在他瞳孔里映出细小的光点。他看了很久,久到空调自动调低了风速,风声变小。
“这个研究院……”他开口,又停住。
“你如果留下,会是核心成员。”陈默说,“不是去做现成的项目,是去定义未来的方向。”
小刘的手指收紧,抓住膝盖的布料。棉质长裤被抓出几道褶皱,深深浅浅。
“股权呢?”他问。
“研究院有独立激励池。”陈默说,“具体方案下个月出。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比星海给的少。”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
他肩膀松下来,背不再那么直。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化,像冰块慢慢融化。
“陈总,”他说,“其实我……不太想走。”
“我知道。”陈默说。
小刘愣了一下。
“你提交的代码注释里,有个地方写了‘todo’。”陈默点开一个文件,“这里,关于多光谱数据的时间对齐算法。你备注说‘当前方案有百分之一毫秒的偏差,下个版本优化’。”
他把屏幕转回去。
“想走的人,不会写这种备注。”陈默说,“他们会把工作做完就交差,不会惦记下个版本。”
小刘的耳朵红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头发有点乱。“那个……确实是个问题。我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太理想。”
“所以留下来。”陈默说,“把这个问题解决掉。在研究院里,用更好的设备,更自由的时间。”
小刘点头,很用力。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陈总,我明白了。星海那边……我会回绝。”
“不用急。”陈默说,“三天时间,好好想清楚。跟家人商量,跟朋友聊聊。我要的是真想清楚的人,不是一时冲动。”
小刘又点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说:“谢谢陈总。”
门轻轻关上。
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皮肤有点油,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黏腻。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第二个进来的是李工。
他三十三岁,戴黑框眼镜,镜片很厚。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常年伏案留下的习惯。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陈总。”他坐下,笔记本放在腿上。
“猎头联系你了?”陈默问。
李工推了推眼镜。“联系了。开价一点八倍,岗位是数据架构师。”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小刘那种紧张。陈默看着他,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圈很浅的戒痕,但戒指没戴。
“你怎么考虑?”陈默问。
李工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他抽出一张,递过来。纸上用表格列了几项:现有薪资、星海开价、岗位职责对比、技术栈匹配度。
每一项后面都有手写的批注。
“我分析了一下。”李工说,“星海给的薪资确实有吸引力。但他们的数据平台是基于hadoop生态的,我们用的是自研的流处理架构。我过去的话,至少需要三个月适应期。”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而且,”他重新戴上眼镜,“他们承诺的项目规模……有点虚。说是要建行业最大的视觉数据库,但现有的数据来源列表里,有三家是我们已经签了独家协议的客户。”
陈默看着那张纸。
批注的字迹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对齐。在“技术栈匹配度”那一栏,李工用红笔写了句:“迁移成本高于收益。”
“所以你不打算去?”陈默问。
李工沉默了几秒。
他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很有节奏。
“陈总,”他抬起头,“我女儿刚上小学。学区房每个月贷款一万二。”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陈默点头:“我理解。”
“星海那边说,可以一次性给签字费。”李工继续说,“三十万。够我还两年贷款。”
办公室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偏到西边,楼影斜斜地投进来,把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块。陈默坐在暗处,李工坐在明处。
“如果我们也能给签字费呢?”陈默问。
李工愣了一下。
“公司现在的情况……”他犹豫着说,“我知道现金流不算宽裕。前阵子刚投了研究院,还有华荣项目压了尾款。”
“那是公司的事。”陈默说,“你的价值,公司认。三十万签字费,我可以特批。下个月发薪日到账。”
李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手指收紧,笔记本封皮被捏得微微变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但是,”陈默接着说,“有个条件。”
“您说。”
“留下来,带一个数据中台的攻关小组。”陈默说,“目标是把我们现有的流处理架构,升级成支持联邦学习的分布式系统。工期六个月,预算两百万。”
李工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钱能带来的亮,是技术人看到挑战时的兴奋。他身体前倾,眼镜片后的瞳孔放大。
“联邦学习……我们之前讨论过。”他语速变快,“难点在加密计算和梯度同步,但如果有足够资源……”
“资源有。”陈默说,“研究院第一批采购清单里,有八台带gpu的服务器。可以划给你两台做实验。”
李工猛地站起来。
笔记本从他腿上滑落,啪嗒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总,”他声音有点抖,“这个项目……我愿意接。”
“想清楚。”陈默说,“六个月,压力会很大。可能加班,可能通宵。”
“我知道。”李工说,“但我愿意。”
他弯腰捡起笔记本,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捡起来后,他把那张分析纸小心折好,夹回本子里。
“星海那边……”陈默提醒。
“我会回绝。”李工说得很坚决,“今晚就回邮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总,谢谢。”
第三个是老赵。
他四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有点松。进来时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杯身磨得发亮,能看见底下不锈钢的原色。
“陈总。”他坐下,拧开杯盖,喝了口茶。
茶味很浓,飘过来一股苦香。陈默闻到枸杞和菊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猎头找你了?”陈默问。
老赵点头,动作很稳。“找了。开价两倍,岗位是测试总监。”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咚声。
“你怎么想?”陈默问。
老赵没马上回答。他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手指粗短,关节处有老茧。那是常年拿工具、拆设备留下的痕迹。
“陈总,”他开口,声音有点沙,“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八年。待过五家公司,最长的一家待了六年。”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救护车又过去了,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声音拉得很长,像某种哀鸣。
“星海我也待过。”老赵说,“十年前,他们刚起步的时候。我在那儿干了两年,做测试工程师。”
陈默有点意外。
他调出老赵的档案,履历上确实有一段两年的空白,只写了“某科技公司”。原来就是星海。
“那时候他们老板还不是现在这个。”老赵继续说,“是个技术出身的,人还行。后来公司做大了,换了个搞资本的进来,味道就变了。”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烫,他吹了吹气,白色的水雾从杯口升起。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在搞第一个大项目。”老赵说,“为了赶上市节点,测试报告造假。我不同意签字,他们就让副总监签了。”
他把杯子放下。
“那批产品后来出了事,漏检率百分之三十。客户索赔,他们就把副总监开除了,说是他个人行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保温杯里茶水晃荡的声音,老赵略微粗重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陈总,”老赵看着陈默,“我来默视三年。从公司只有五个人,到现在五十个人。每个测试用例我都看过,每份报告我都签过字。”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您从来没催过我赶工。沈总监每次改算法,都会亲自来测试区,问我‘老赵,这样测行不行’。”
他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
“这种地方,我舍不得走。”老赵说,“星海给两倍,三倍我也不去。钱够花就行,心里踏实更重要。”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老赵,看着这个四十岁的测试负责人。polo衫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也有点毛边。但他的手很稳,眼睛很亮。
“不过陈总,”老赵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说。”
“你说。”
“咱们的测试流程,该升级了。”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现在项目多,人手紧。自动化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很多边缘场景还是靠人工。”
他把本子递过来。
上面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画的流程图。线条有点歪,但逻辑清晰。
“我琢磨了一个月,想了套改进方案。”老赵说,“如果能再加两个人,买几套仿真环境,三个月内能把自动化覆盖率提到百分之八十五。”
陈默接过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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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字写得很用力,铅笔痕几乎要透到背面。他翻了几页,看到测试用例的归类方法,看到自动化脚本的生成模板。
“这方案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陈默问。
“上个月。”老赵说,“华荣项目验收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看测试报告的时候,觉得太慢了,耽误事儿。”
陈默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需要多少人?”他问。
“两个。最好有编程基础,肯学。”
“设备预算呢?”
“大概四十万。主要贵在仿真软件授权。”
陈默想了想。“下周一,你写个正式申请。我批。”
老赵眼睛又亮了一下。他接过本子,小心地放回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谢谢陈总。”他站起来,“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干活了。今天还有两份报告要出。”
“去吧。”
老赵端起保温杯,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陈总,星海那边……您放心。咱们团队的人,我心里有数。真有动摇的,我帮您劝。”
门轻轻关上。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感,慢慢松开了。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
窗外天色渐暗。
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一点一点,像星星坠落在地面。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沈清澜。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拿铁。她把拿铁放在陈默桌上。
“谈完了?”她问。
“嗯。”陈默接过咖啡。纸杯很烫,热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沈清澜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细瘦的锁骨。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清澈。
“王薇跟我说了。”沈清澜说,“三个人都稳住了?”
“稳住了。”陈默喝了口咖啡。奶泡很绵密,甜度刚好。
“星海这手够脏。”沈清澜说,“挖角不说,还故意把消息漏出来。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人心惶惶。”
“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默说。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
“陈默,”她突然说,“我们得做件事。”
“什么事?”
“开个全体会。”沈清澜转回头,看着他,“不是正式会议,就下班后,大家聚一下。把话摊开说,把公司的规划,研究院的进展,未来的方向,都告诉所有人。”
她语速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星海想让我们乱,我们就偏要稳。”她说,“不仅要稳,还要让团队更凝聚。”
陈默想了想。
咖啡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空气里扭曲、散开。他闻到咖啡的焦香,混着一点奶味。
“好。”他说,“就今晚。你来讲技术规划,我来讲公司战略。”
沈清澜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暗了,玻璃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办公室里的景象。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轮廓模糊。
“其实,”她轻声说,“刚才我也接到猎头电话了。”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咖啡杯停在半空,热气继续上升。他抬头看沈清澜的背影,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腰线很细。
“星海开的价码很高。”沈清澜继续说,“薪资三倍,技术副总裁的位置,直接向ceo汇报。还承诺……独立研究院的筹建权。”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默放下杯子。纸杯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你怎么回的?”他问。
沈清澜转过身。玻璃上的倒影和她重叠,像有两个她。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处。
“我说,”她笑了,笑容很浅,“我现在的研究院,图纸已经画好了。五千万预算,顾维钧教授牵头,研究方向我自己定。”
她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黑咖啡。
“我还说,”她看着陈默,“我的合伙人,从来不会在测试报告上造假。”
陈默也笑了。
他举起咖啡杯,沈清澜和他碰了一下。纸杯相撞,发出沉闷的噗声。
晚上七点,办公区的大灯都打开了。
所有人都没走。技术部的、数据部的、测试部的、产品部的,五十多个人,挤在开放办公区里。有的坐在工位上,有的靠在隔断边,有的干脆坐在地毯上。
空气里有外卖盒饭的味道,有咖啡的味道,有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陈默站在白板前。白板上没写字,只贴了三张纸。一张是研究院平面图的打印件,一张是联邦学习架构的草图,一张是测试自动化升级的方案。
沈清澜站在他旁边。
她换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各位,”陈默开口,“耽误大家下班时间了。”
办公区安静下来。敲键盘的声音停了,鼠标点击的声音停了,连空调风声都似乎变小了。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陈默说得很慢,“星海科技,联系了我们几位同事,开高价挖人。”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小刘坐在第三排,背挺得很直;看到李工靠墙站着,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到老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保温杯放在脚边。
“我不想隐瞒这件事。”陈默继续说,“也瞒不住。猎头的电话,可能还会打来。星海给的条件,可能确实比我们好。”
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很轻。
“所以今晚,我把大家都留下。”陈默提高了一点音量,“不是要逼谁表态,不是要搞忠诚度绑架。是想把公司真实的情况,未来的规划,摊开了给大家看。”
他转身,指着白板上的第一张纸。
“这是前瞻技术研究院的平面图。”他说,“顾维钧教授已经签字加入。第一批预算五千万,下个月启动。研究方向,包括神经拟态感知、量子传感算法、非视觉特征融合……”
他一个一个念出来。
每念一个词,下面就有人抬头,眼睛发亮。这些词太专业,太前沿,在别的公司可能只是ppt上的概念。但在这里,它们已经出现在规划图里。
“研究院需要人。”陈默说,“需要最敢想、最敢干的人。薪资会调整,激励方案会优化。但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你的想法可能真的变成现实。”
沈清澜往前走了一步。
她拿起白板笔,在平面图旁边空白处,快速画了个架构图。线条流畅,逻辑清晰。
“这是我正在设计的下一代感知框架。”她说,“基于联邦学习的分布式系统,支持加密计算和多模态融合。目标是让‘瞬瞳’不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一个能思考、能进化的神经系统。”
笔尖在白板上沙沙作响。
下面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有人在小本子上快速记着,笔尖划过纸张。
沈清澜画完,把笔放下。
“这个框架,”她转身面对大家,“需要数据架构师、需要算法工程师、需要测试专家。需要敢啃硬骨头的人。”
她目光扫过人群。
“星海能给你高薪,能给职位。”她说,“但他们给不了你从零定义一个未来的机会。”
办公室里很安静。
能听见呼吸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陈默看着这一张张脸,年轻的脸,疲惫的脸,兴奋的脸,沉思的脸。
他想起公司刚成立时,只有五个人挤在共享办公室里。电脑散热器的声音很大,夏天没有空调,大家热得满头汗。
想起第一个项目交付时,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天凌晨,所有人都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上还留着手指印。
想起拿到华荣合同那天,大家去楼下小馆子庆祝。啤酒瓶碰在一起,泡沫洒了一桌。老赵喝多了,拉着每个人说“咱们成了”。
“最后说一句。”陈默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默视科技,不是我的公司。”他说,“是我们的公司。每一个代码,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客户拜访,都是我们一起堆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喉咙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有人真的想走,我尊重。”他说,“职业生涯是自己的,要选最适合的路。但我希望,你走的时候,是因为有更好的追求,而不是因为一点钱,或者一点恐慌。”
他看了眼小刘,看了眼李工,看了眼老赵。
“我更希望,”他说,“你们留下来。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不是因为图安稳。而是因为相信——相信我们正在做的事,值得做;相信我们这群人,能成事。”
说完,他后退一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接着有第二个、第三个……掌声连成一片。
不热烈,但绵长。
像某种确认,像某种约定。陈默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五十多个人。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种踏实,不是来自账户上的数字,不是来自合同的厚度。而是来自这些人的眼睛,来自这些人的掌声,来自这些人和他站在一起的这个事实。
沈清澜碰了碰他的手肘。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湿。陈默转头看她,她微微点头,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晚上九点,人群才渐渐散去。
陈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的光带在夜色里蜿蜒。他坐在椅子上,打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来自顾维钧。
标题是:“关于国家级项目申报的初步沟通”。
陈默点开。邮件不长,说下周三下午,国家工业技术研究院的专家小组会来滨海考察。顾维钧建议安排一场小范围的技术交流,重点展示“瞬瞳”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潜力。
附件里是专家名单。
陈默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行业里真正有分量的人,不是那种挂虚职的专家。
他回复:“收到。全力准备。”
发送。
合上电脑时,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脸色有些疲惫,眼袋很重,但眼神很清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背脊。灯光点点,像巨兽皮肤上发光的鳞片。
陈默想起父亲论文里那句话:“留一个可控的泄露通道,反而能建立动态平衡。”
星海的挖角,是一次外部扰动。
团队的淬炼,是一次内部调整。
这一来一去之间,某种新的平衡正在建立。不是僵死的稳定,而是动态的、呼吸着的、有生命力的平衡。
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我让王薇定了明早的会议室。九点,讨论国家项目申报材料。”
陈默回:“好。”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眼窗外。然后关灯,锁门,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嗒,嗒,嗒。
很稳,很清晰。
像某种心跳,在深夜里持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