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专家名单。名字都是宋体，黑色，规整得像印章。他鼠标滚轮往下滑，简历一页页翻过去。有人发过顶刊，有人拿过国家奖，有人参与过重大专项。
沈清澜推门进来时，他正看到第三遍。
她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材料，纸边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昨晚又没睡好？”她问。陈默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睡了四个小时。”陈默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沈清澜把材料放桌上。封面印着“瞬瞳技术白皮书（国家项目版）”，标题加粗，底下有公司logo。墨迹很新，凑近了能闻到油墨味。
“顾教授说九点半到。”她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
陈默站起来。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楼下街道开始堵车。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像某种缓慢流动的河。
“紧张？”沈清澜问。
陈默摇头。他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金属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是兴奋。”他说，“等了这么久，终于能走到他们面前。”
沈清澜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眼镜盒，取出那副细黑框眼镜。镜腿有点松，她掰了掰，才戴上。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冷静，像蒙了层薄冰。
九点二十，顾维钧的车停在楼下。
是辆黑色轿车，车标被扣掉了，只剩个圆形的凹痕。顾维钧从后座下来，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包角磨得起毛，露出底下棕色的皮茬。
陈默和沈清澜等在门口。
顾维钧走过来，脚步很稳。他打量两人，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脸色不好。”他说，“但眼神还行。”
陈默笑了笑。“准备好了。”
顾维钧点头。他转身朝大楼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来的赵主任，五十三岁，清华毕业。她不喜欢虚的，只认数据和技术指标。”
电梯门开了。
三人走进去。轿厢里贴满广告，有英语培训，有健身房促销。顾维钧按了十二楼，按钮亮起橘黄色的光。
“她问什么，答什么。”顾维钧继续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编，别绕。”
电梯上升时有点耳鸣。
沈清澜咽了口口水，喉结轻轻滚动。陈默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攥着，指节绷得很紧。
十二楼到了。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有幅字，写着“格物致知”，墨色很浓，装裱在玻璃框里。顾维钧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里面传出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是间会议室。长条桌，黑皮椅，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盒纸巾。窗边站着三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中间那位转过身。
她五十多岁，短发，发根有三分之一白了。穿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很结实。眼镜是金属细边的，镜片反着光。
“赵主任。”顾维钧上前半步，“这位是陈默，默视科技的创始人。这位是沈清澜，技术总监。”
赵主任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很利，像x光，能把人从里到外扫一遍。她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又在沈清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头，很简短。
“坐。”她说。
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落座。陈默和沈清澜坐在一侧，对面是赵主任和另外两位专家。顾维钧坐在桌端，像座桥。
矿泉水瓶在桌上摆成一排。塑料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赵主任翻开面前的本子。本子是线装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她拧开钢笔，笔尖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顾教授推荐你们的技术。”她开口，没有寒暄，“说在极端环境下有独特优势。具体说说，优势在哪。”
陈默吸了口气。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变大，嗡嗡地响。他感到手心有点潮，在裤子上轻轻擦了擦。
“传统的视觉算法，依赖稳定光照和清晰视野。”他说，语速放慢，“但在强光干扰、粉尘弥漫、震动频繁的环境里，误判率会飙升。”
赵主任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移动。
沙沙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可闻。
“我们开发的‘瞬瞳’框架，引入多模态补偿机制。”沈清澜接话。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对面。“这是模拟钢铁厂转炉口的画面。”
画面里红光刺眼，烟尘翻滚。
“瞬瞳”的框是绿色的，很稳。
它锁住画面中央一块正在融化的钢坯，边缘轮廓清晰，连表面气泡的破裂过程都标出来了。
赵主任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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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体前倾，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看了十秒钟，她问：“延迟多少？”
“平均三十七毫秒。”沈清澜说，“最差情况五十二毫秒。”
“误判率？”
“千分之零点三。连续测试七十二小时，无漏检。”
赵主任放下笔。钢笔和桌面碰出清脆的嗒声。她看向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专家，那位专家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正盯着屏幕出神。
“老刘，”赵主任说，“你那边要的，是不是这个？”
老刘推了推眼镜。他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贴上去。“粉尘浓度……再调高一点。”他说，“调到一百二。”
沈清澜敲键盘。
画面里的烟尘更浓了，像搅浑的泥水。绿色识别框开始轻微抖动，但依然锁着目标。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千分之零点四。
老刘长长吐了口气。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他看向赵主任，点头。
赵主任重新拿起笔。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字很小，很密。写完，她抬头看陈默：“这套系统，能适应零下四十度吗？”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
“目前实验室最低测到零下二十五。”他说，“零下四十的理论模型已经做完，但缺实地测试环境。”
“如果给你环境呢？”
“三个月。”陈默说，“三个月内，能出工程样机。”
赵主任没说话。
她拧上笔帽，动作很慢。金属螺纹咬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她合上本子，手指在本子封皮上摩挲。
会议室里很安静。
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能听见走廊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声，能听见老刘轻微的呼吸声。陈默感到膝盖有点僵，他悄悄动了动腿。
“你们公司，现在多少人？”赵主任突然问。
“五十七个。”陈默说，“研发占四十二人。”
“去年的营收？”
“两千三百万。利润三百二十万。”
数字报出来，干巴巴的。赵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又问：“星海科技在挖你们的人？”
陈默肩膀绷了一下。
“是。”他说，“挖了三个核心岗。”
“挖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桌面上，把那摊水渍照得发亮。他看见水里映出天花板灯管的倒影，细细长长。
“因为我们给的东西，他们给不了。”他说。
“什么东西？”
“从零定义一个未来的机会。”陈默说得很慢，“不是去做现成的项目，是去画还没人画过的图纸。”
赵主任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沉默。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她重新打开本子，翻到新一页。
“国家工业技术研究院，下个月启动‘深地工程配套技术专项’。”她边说边写，“其中一个子课题，是关于地下八百米隧道掘进机的视觉导引系统。”
笔尖停住。
她抬头：“环境温度零到五度，湿度百分之百，粉尘浓度每立方米两百毫克以上。震动剧烈，光照条件极差——矿灯照明，且有大量水雾干扰。”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
他咽了口口水，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现有方案误判率在百分之八左右。”赵主任继续说，“他们要求降到百分之一以内。延迟不能超过一百毫秒，连续无故障运行时间不低于一千小时。”
她放下笔。
“这个课题，你们敢接吗？”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陈默看见她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他吸了口气，吸得很深，胸腔微微鼓起。
“敢。”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
赵主任点点头。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印着国徽，底下有一行小字：机密·内部资料。
“这是需求规格书和技术接口协议。”她说，“带回去看，签保密承诺。两周内，提交初步技术方案。”
陈默伸手去拿。
纸很厚，边缘切得很齐。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技术指标，还有红色加粗的“绝密”字样。
手有点抖，他稳住了。
“如果方案通过，”赵主任说，“研究院会拨付两百万前期经费。项目周期十二个月，总预算一千五百万。”
她顿了顿，看向顾维钧。
顾维钧微微点头。
“但这个项目，不只关乎钱。”赵主任转回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这是入场券。进了这个门，才算真正进入国家队的视野。”
陈默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咚。像鼓槌敲在皮面上。
“我明白。”他说。
赵主任站起来。她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像棵老松。另外两位专家也站起来，老刘还在看屏幕，被同伴拉了一下才回过神。
“今天就到这里。”赵主任说，“两周后，我等你们的方案。”
她伸出手。
陈默握住。她的手很硬，掌心有茧，握力很大。握了三秒，松开。她又和沈清澜握手，动作很快，干脆利落。
送他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赵主任忽然说：“对了。星海也在申报这个专项。”
陈默愣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赵主任的脸在门缝里消失，最后只剩那双眼睛，隔着金属门缝看了他一眼。
电梯开始下降。
轿厢里很安静。沈清澜靠在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慢慢散开。
“她在提醒我们。”沈清澜说。
陈默点头。他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纸边硌着掌心，有点疼。他把文件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回到公司时，已经中午。
办公区里飘着外卖的味道。有麻辣烫，有黄焖鸡，有螺蛳粉。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王薇迎上来。“怎么样？”她问，眼睛亮亮的。
陈默没说话，把文件递过去。王薇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睁大了。“这……这是……”
“国家队的橄榄枝。”陈默说。
他声音有点哑，像跑了很远的路。
沈清澜已经走到白板前。她拿起笔，开始画架构图。线条很急，很快，像某种宣泄。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尖锐的嘶声。
陈默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烈，照得玻璃发烫。他伸手摸了下玻璃，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很真实。他想起父亲论文里那句话。
“留一个可控的泄露通道，反而能建立动态平衡。”
星海是扰动。
国家队是锚点。
这一推一拉之间，某种更大的平衡正在成形。不是小池塘的平衡，是大海的平衡——有潮汐，有洋流，有深不见底的暗涌。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顾维钧发来的消息：“赵主任私下跟我说，她看过你们在华荣项目的测试报告。她说，技术扎实，人有骨气。”
陈默盯着屏幕。
字很小，黑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他看了三遍，才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圈还是黑的，但眼睛很亮。
沈清澜画完了。白板上铺满线条和公式，像某种神秘的星图。她转身，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两周，”她说，“得拼命了。”
陈默走回桌前。他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七封未读邮件，有三封是客户询价，两封是供应商报价，一封是猎头广告。
他全选，删除。
然后新建邮件。收件人：全体成员。标题：关于启动“深地项目”技术攻坚的紧急通知。
他开始打字。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个字母，一个词，一句话。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多，像种子在发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手指在光里，影子在键盘上跳动。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