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擦上的粉尘落完了。
白板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像被时间轻轻抹过。陈默把板擦扔回槽里,拍了拍手。细灰扬起来,在灯光下打了个旋。
沈清澜还站在窗边。
她没动,只是背挺得很直。路灯的光从她肩上滑过去,勾出一道瘦削的剪影。
“明天,”陈默开口,“王薇去现场。”
“她去?”
“她带小刘。”陈默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冷水。水是冰的,顺着喉咙往下淌。“我们在公司看直播。技术部开个房间,实时分析。”
沈清澜转过身。
“分析什么?”
“每个字。”陈默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他们怎么定义生态,怎么划分层级,怎么给合作伙伴画饼。”
他顿了顿。
“饼里有没有毒。”
第二天早上八点。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没人闲聊,键盘声也轻。空气里有咖啡味,还有打印机刚吐出来的纸的热乎气。
王薇已经走了。
她六点就出发,坐早班高铁去上海。星海的大会在浦东国际会展中心,九点半开场。
小刘跟在她后面。
小伙子今年刚毕业,进公司才三个月。他背着双肩包,包里塞了笔记本电脑、充电宝、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默视科技”。
字是烫金的,在晨光里有点晃眼。
九点整。
技术部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投影幕布降下来,占了整整一面墙。幕布是新的,还没沾过灰,白得刺眼。
陈默坐在第一排。
沈清澜在他左边,张浩在右边。后面是算法组、硬件组、市场分析组的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本子,笔帽都拔开了。
张浩调好设备。
屏幕亮起来。画面是会展中心的入口,人潮正在往里涌。镜头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持设备拍的。
“王姐连的现场推流。”张浩说,“我们比官方直播快十秒。”
陈默点头。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九点二十。
画面切到主会场。舞台很大,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海的logo和一行字:“星罗万象,海纳百川”。
字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座位已经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沉默的礁石。前排是媒体区,摄像机架了一排,镜头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
九点二十九分。
音乐响起。是交响乐,恢弘,昂扬,每个音符都像在宣告什么。音浪从音箱里冲出来,震得屏幕都在微微颤动。
陈默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很轻,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九点三十分整。
舞台灯光骤亮。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光柱里站着一个人。是赵志刚。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轰鸣。赵志刚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声渐渐平息。
“各位朋友,”他开口,“欢迎来到星海。”
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浑厚,有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默往后靠了靠。
椅背抵住肩膀,有点硬。他没动,只是眼睛眯了一下。
赵志刚开始讲行业趋势。
人工智能,机器视觉,工业四点零。词都很大,像一块块巨石,被他一块块垒起来。他讲得很慢,时不时停顿,让台下的人消化。
沈清澜拿起笔。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词:“框架”。写完了,在旁边画了个圈。
十分钟后,赵志刚切入正题。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星海生态优选计划,正式启动。”
舞台背景板变了。
深蓝色褪去,换成了一张巨大的金字塔图。塔尖写着“星海核心”,往下是“战略合作伙伴”、“优选供应商”、“认证服务商”。
每层都用不同颜色标注。
金色,银色,铜色,灰色。
“我们将根据技术能力、产能规模、质量标准、交付稳定性四个维度,”赵志刚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对合作伙伴进行分级评估。”
他走到舞台边缘。
灯光跟着他移动,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白边。
“进入优选名单的企业,将享受星海的全方位支持。”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优先订单接入,联合技术开发,品牌联合推广,资本对接通道。”
每说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低语。
像风吹过麦田。
陈默的右手食指停住了。
它悬在膝盖上方,一动不动。
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在放名单。”
屏幕上,金字塔的每一层开始浮现名字。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画面。金色层只有三家,全是行业巨头。银色层十几家,都是知名上市公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铜色层最多,几十家。
灰色层是空白。
“我们的联盟公司,”沈清澜忽然说,“一家都没有。”
她说得很轻,但很肯定。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那些名字,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看了两遍,他收回目光。
“意料之中。”他说。
赵志刚还在讲。
他讲生态的价值,讲共赢的未来,讲如何一起把蛋糕做大。词很美,像一首精心谱写的交响诗。
但陈默听出了别的。
“注意听条件。”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志刚好正在解释“优先订单接入”。
“所有进入优选名单的伙伴,必须采用星海统一的技术标准。”他微笑着,“包括通信协议、数据格式、接口定义。这是确保系统兼容性的基础。”
他顿了顿。
“同时,为了保障生态内用户体验的一致性,我们要求合作伙伴的核心算法模块,必须通过星海的合规性认证。”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媒体区。
赵志刚示意他提问。
“赵总,如果合作伙伴有自己的专利算法,也要通过认证吗?”
“当然。”赵志刚点头,“认证不是要取代你们的算法,而是确保它和星海的平台能够无缝协同。这是为了整个生态的健康。”
他说得很诚恳。
但陈默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零点一秒。
“合规性认证。”沈清澜在本子上写下这五个字。笔尖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钥匙在他们手里。”陈默说。
张浩皱起眉。“可他们刚才说会开放技术接口”
“开放接口,和交出钥匙,是两回事。”陈默打断他。他身体前倾,手肘重新撑在膝盖上。“接口是门,你还能自己开。钥匙给他们,他们想什么时候锁,就什么时候锁。”
画面里,赵志刚开始讲下一个环节。
他请了几家“战略合作伙伴”的代表上台。都是金色层的巨头,个个西装革履,笑容满面。他们轮流发言,讲和星海合作多么正确,前景多么光明。
词都差不多。
像同一份稿子改了几个字。
陈默的视线移到屏幕角落。
那里有个小窗口,是王薇的现场视角。画面在轻微晃动,显然她正在人群里走动。镜头扫过观众席,扫过媒体区,最后停在侧面的技术展示区。
展示区里摆着几十个展台。
每个展台都挂着星海的logo,但下面还有小字,是合作伙伴的名字。有人在演示产品,有人在发资料,人挤人,声音嘈杂。
王薇的镜头停在一个展台前。
那是家做图像传感器的公司,叫“光点科技”。陈默记得这家,去年营收不到一个亿,但技术不错。
展台前很冷清。
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摆弄演示设备。他低着头,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屏幕上的图像却卡住了,半天没反应。
年轻人额头上冒汗。
他擦了擦汗,又试了一次。还是卡。
旁边展台的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转回头去。
王薇的镜头移开了。
但陈默看见了。他看见年轻人眼里的焦躁,还有那种被晾在一边的难堪。
“张浩。”陈默开口。
“在。”
“查一下光点科技。他们去年是不是申请过我们的算法适配?”
张浩立刻敲键盘。屏幕分出一半,显示内部数据库。他搜了几秒,点头。
“对,去年十一月。他们想用我们的降噪算法,搭配他们的低照度传感器。我们评估过,适配难度中等,但市场前景不错。
“后来呢?”
“后来”张浩翻了翻记录,“后来他们没再跟进。邮件发过去,已读,没回。”
陈默盯着那个卡住的演示画面。
看了几秒,他转回头。
“他们进了铜色层。”沈清澜说。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正是星海公布的名单。光点科技的名字,在铜色层中间位置。
“铜色层。”陈默重复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舞台上,赵志刚的演讲进入高潮。
他背后的大屏幕开始播放宣传片。画面精美,剪辑流畅,全是星海生态的应用场景:智能工厂里机械臂精准抓取,物流中心里分拣机器人穿梭,自动驾驶汽车在复杂路况下平稳行驶。
每个画面右下角,都有星海的logo。
音乐也变得激昂。
像战鼓在擂。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屏幕。窗外是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们在画圈。”他说。
沈清澜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什么圈?”
“生态圈。”陈默抬起手,在玻璃上虚画了一个圆。“圈内的人,按他们的规矩活。圈外的人,自生自灭。”
!他停顿了一下。
“光点科技那种公司,进了铜色层,就得用星海的标准。他们的传感器再好,算法也得通过星海认证。认证不过,就卖不出去。”
“可认证标准是星海定的。”
“对。”陈默转过身。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所以他们不是在选伙伴,是在招士兵。听话的士兵。”
宣传片播完了。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更热烈。赵志刚在掌声中鞠躬,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花。
陈默走回座位。
他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第二下。这次重了一点。
“王薇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下午的高铁。”张浩看了眼时间,“五点能到公司。”
“让她直接来会议室。”
“好。”
直播还在继续。星海的技术总监上台,开始讲具体的技术标准。ppt一页页翻过,全是图表、公式、协议定义。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技术组的人都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响。有人小声讨论,语速很快,像在解码。
陈默没听。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很平,但眉心微微蹙着。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把平板往他那边推了推。平板上是星海刚发布的开发者文档,几百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陈默睁开眼。
他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得很快,像在寻找什么。滑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数据回传规范”。
条款很多,细则很细。其中一条用加粗字体标出:“为确保服务质量优化,合作伙伴须按约定频率,将设备运行数据、算法性能指标、用户操作日志回传至星云平台。”
陈默盯着那条。
看了十秒,他抬起眼。
“张浩。”
“啊?”
“把我们和联盟公司的合作协议,翻到数据条款那部分。”
张浩手忙脚乱地找文件。鼠标点了几下,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份合同。是昨天刚和锐光科技签的草案。
光标移到数据条款。
条款很简单:“合作双方在项目实施过程中产生的数据,所有权归数据生成方。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任何一方不得将数据用于合作目的之外的用途。”
陈默看完了。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还好。”他说。
“还好什么?”沈清澜问。
“还好我们签得早。”陈默说,“星海这份规范一旦铺开,以后再想找独立公司合作,难了。”
屏幕里,技术总监的演讲结束了。
进入问答环节。台下举手的人很多,主持人点了几个。问题都很技术性,关于接口兼容,关于认证流程,关于后续支持。
回答都很官方。
像在念标准答案。
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看侧厅。”
他抬头。
张浩立刻切画面。现场推流的镜头转向侧厅。那是个小一点的会议厅,门口立着牌子:“生态合作伙伴闭门洽谈会”。
牌子旁边站着两个保安。
只凭邀请函入场。
王薇的镜头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别处。但就这几秒,陈默看见里面的人。都是银色层和铜色层的公司代表,围着几张圆桌,桌上摆着茶点。
星海的人坐在主位,正在讲话。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但笑和笑不一样。有的笑得很开,像占了便宜。有的笑得很僵,像在忍着什么。
陈默关掉手机屏幕。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差不多了。”他说。
“什么差不多了?”沈清澜问。
“戏演完了。”陈默站起来,“该我们干活了。”
他走到白板前。白板还空着,昨天的图已经擦干净了。他拿起笔,笔尖悬在板面上。
停顿了三秒。
他画了一条线。横线,从左到右,贯穿整个白板。
然后在线的左端写了个日期:“今天”。
右端空着。
“星海的生态计划,今天正式落地。”陈默说,“未来六个月,他们会全力推进。拉拢能拉拢的,打压打压不了的。”
笔尖在“今天”两个字上点了点。
“我们的联盟,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出第一个成功案例。”他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医疗器械那个试点,只许成,不许败。”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坐直了。
陈默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圈。圈很小,贴在横线下方。他在圈里写:“试点项目”。
然后从圈里引出几条线。
每条线都连向一个名字:锐光,默视,还有其他三家联盟公司。
“这个试点,”他说,“不是卖一套设备。是证明一条路。证明不用进星海的圈,也能活得好。”
他放下笔。
笔杆滚到白板槽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技术部。”陈默看向张浩,“你和算法组今天加班。把星海刚发布的协议文档,和我们联盟的技术接口做对比。找出所有可能冲突的点。”
!张浩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
“市场部。”陈默看向后排,“联系所有没进星海名单的中小公司。不用谈合作,先交朋友。请他们喝咖啡,听他们诉苦。”
市场组的主管记下来。
“沈总。”陈默最后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抬眼。
“研究院那边,”陈默说,“你亲自跟。赵主任那封‘已阅’的邮件,不能就这么放着。找个理由,约他电话聊聊。”
“聊什么?”
“聊我们的试点项目。”陈默走回座位,拿起桌上那杯冷水。水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告诉他,我们在做一件星海不会做的事。”
“什么事?”
“定制化。”陈默放下杯子,“星海要标准化,我们要定制化。他如果真关心技术落地,会感兴趣。”
沈清澜想了想,点头。
她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动得很快,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冷的。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声音。
键盘声,讨论声,翻纸声。像一台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每个零件都开始转动。
陈默坐回椅子。
他看向窗外。云层还是那么厚,但有一小块裂开了,漏下一缕阳光。光很淡,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新邮件,有一封是王薇从现场发来的。
附件是一份录音。
标题是:“闭门会谈片段”。
陈默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质量一般,背景有杂音。但能听清说话的人声。是星海的一个高管,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各位既然选择了星海,就要遵守星海的规矩。生态不是慈善,是商业。商业就要讲效率,讲协同。”
短暂的安静。
然后有人小声问:“那如果我们自己的算法,和星海的标准有冲突”
“改。”高管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要么改算法,要么退出。生态里没有中间地带。”
录音到这里停了。
陈默摘下耳机。耳机线缠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勒得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
线滑下来,垂在桌边。
沈清澜打完字,抬起头。“约了明天下午三点。赵主任说可以聊二十分钟。”
“够了。”陈默说。
他关掉录音文件,把耳机收进抽屉。抽屉里很乱,数据线、旧u盘、半盒名片堆在一起。他翻了翻,找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封皮都磨出了毛边。
他翻开,找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写满了字,都是他半年前记下的想法。关于技术,关于行业,关于未来。
在页脚的位置,他写了一行小字。
“真正的生态,应该让小草也能长高。”
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清晰。
陈默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那堆杂物下面。
站起来时,他感觉膝盖有点酸。
坐太久了。
他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那缕阳光还在,只是更斜了,把楼宇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澜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视线穿过楼群,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城市的边缘,天空和地面混在一起,灰蒙蒙的。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很轻,“星海画的那个圈,到底能圈住多少人。”
“很多人。”沈清澜说,“今天会场里坐着的,大部分都会进去。”
“是啊。”陈默点头,“但总有人不愿意。”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玻璃冰凉,透过衬衫渗进来。
“锐光的李总,昨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陈默说,“他说他做了二十年镜头,不想让牌子死在自己手里。”
沈清澜看着他。
“光点科技那个年轻人,”陈默继续说,“演示卡住的时候,他在流汗。那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他知道,台下没人真的在乎。”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不愿意的人,这些流汗的人,就是我们的土壤。”
沈清澜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很淡,但很真切。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活得好。”她说。
“对。”陈默点头,“活得好,才能证明那条路走得通。”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尖利,短促,像一声警哨。
陈默直起身。他走回会议桌前,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合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笔插回笔筒。
动作很利落,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程序。
收拾完了,他抬头看向大屏幕。
直播已经结束了。画面停在会展中心的外景,夕阳西下,建筑的玻璃幕墙染上了一层橘红。
人潮正在散去。
黑压压的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来,汇入街道,像水滴融进大海。
陈默看了最后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关掉投影。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只有空调还在吹,风声低低的。
“走吧。”他说。
他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沈清澜跟在他后面,张浩和技术组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个光圈。
陈默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在敲打着什么。
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下。
电梯门映出他的影子。影子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轮廓。肩很直,背很挺,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盯着那个影子。
看了两秒,他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金属壁亮得能照见人。
陈默走进去,转过身。沈清澜跟着进来,站到他旁边。
门缓缓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传来,胃里轻轻一悬。
陈默忽然开口。
“明天开始,”他说,“会很难。”
沈清澜没看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知道。”她说。
数字从八跳到七,跳到六。
“但总得有人试试。”陈默说。
沈清澜转过头。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鼻梁旁投下一道阴影。
“那就试。”她说。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明晃晃的。
陈默走出去。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实,像踩在了实处。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门口。
门外是夜色,是街道,是城市连绵的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很快散开。
“回家。”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大厅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清澜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地上,交错,重叠,又分开。
像两条并行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进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