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轻微的咔嗒声隔绝了走廊的冷光。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炖汤的香气,混着一点姜和枸杞的味道。沈清澜转身往餐厅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柔软的沙沙声。
陈默跟着她。
餐桌上铺着米色的桌布,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碗筷已经放好,米饭在瓷碗里冒着热气。
“随便做的。”沈清澜拉开椅子坐下。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鱼身上撒着葱丝和姜片,淋了酱油,油光发亮。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雪白,一碰就散,放进嘴里又嫩又鲜。
“好吃。”他说。
沈清澜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她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脸颊微微鼓起,像某种存食的动物。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汤盅里排骨炖得酥烂,山药软糯,汤色清亮。陈默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傍晚积攒的凉气。
窗外彻底黑了。
玻璃窗映出餐厅的倒影:吊灯,餐桌,两个低头吃饭的人,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
“明天要开上市筹备会。”沈清澜忽然说。
陈默抬起头。她还在吃鱼,筷子尖剔着鱼刺,动作很仔细。
“我知道。”他说,“材料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沈清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但王律师下午提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创始团队的历史股权变更。”沈清澜看向他,“早期的那几次代持协议,虽然手续都补全了,但时间点太近。交易所可能会问。”
陈默夹了块番茄。番茄炒得软烂,汁水混着蛋液,酸中带甜。
“问就问。”他说,“都是合法合规的。”
“合法,但不一定‘好看’。”沈清澜说,“上市审核,有时候合规只是底线。他们更想看到一个‘干净’的故事。”
陈默没说话。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表面的油花凝成细小的斑点。
“王律师建议,要不要主动披露。”沈清澜接着说,“赶在问询函下来之前。”
“主动披露什么?”
“所有细节。”她看着他,“代持的原因,补手续的过程,甚至当时你被赵志刚排挤的背景。”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吹出暖风。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晕。
“你觉得呢?”陈默问。
沈清澜靠在椅背上。她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有风险。”她说,“主动提,等于把伤口扒开给所有人看。但好处是,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故事怎么讲,由我们定。”
陈默放下筷子。瓷筷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们会趁机泼脏水。”他说。
“一定会。”沈清澜点头,“但泼脏水需要材料。我们先把材料摊开,他们能做的就有限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拉开一点窗帘,水雾立刻在玻璃上划出清晰的痕迹。楼下路灯的光圈里,有只猫快步跑过,影子拉得很长。
“需要开个会。”他转过身,“把王律师,老李,还有财务总监都叫上。明天上午,筹备会之前。”
“好。”沈清澜也站起来,“我来安排。”
她开始收拾碗筷。瓷盘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陈默走过去帮忙,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叠在一起。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出来,蒸腾起白雾。
沈清澜挤了洗洁精,泡沫瞬间涌起,覆盖了油污。她洗碗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泡沫里穿梭,擦过盘壁,冲水,放进沥水架。
陈默站在旁边擦干。
毛巾是浅灰色的,棉质,吸水性很好。他擦干一个盘子,放在台面上,又接过下一个。两人没有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
洗到一半,沈清澜的手停了一下。
她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泡沫,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陈默问。
“刚才忘了说。”她关小水流,“财务那边,张明下午报了个数。”
“什么数?”
“第三季度的研发费用。”沈清澜转头看他,“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
陈默手里的动作停了。毛巾搭在盘沿,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
“原因?”
“硬件采购超支。”沈清澜说,“国家项目用的传感器阵列,供应商临时提价。张明已经去谈了,但恐怕压不下来。”
陈默把擦了一半的盘子放下。水珠在台面上聚成一小滩,映着顶灯的光。
“超支多少?”
“两百四十万。”沈清澜说,“不算多,但在上市前这个节点,任何预算偏差都会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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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平板。他划开屏幕,调出最新的财务简报。数字在屏幕上滚动,黑底白字,冷冰冰的。
研发费用那栏,红线标出的数字确实跳了一截。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平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的青色在反光里更明显了。
“供应商为什么提价?”他走回厨房。
“说原材料涨了。”沈清澜已经洗完最后一个碗,正用毛巾擦手,“但我让采购查过,同一批材料,给别家的报价没变。”
陈默靠在门框上。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照得瓷砖墙面泛着柔和的光。但空气里的暖意好像突然散了,只剩下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
“有人在搞小动作。”他说。
“可能。”沈清澜把毛巾挂好,“也可能是供应商单纯想多赚一点。”
“不会。”陈默摇头,“这个供应商合作三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而且偏偏在这个时间点。”
沈清澜没说话。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塑料瓶身冰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两人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落地灯开着,光晕昏黄,照出地毯上繁复的织纹。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刺激得喉咙收缩了一下。
“明天会上一起讨论。”他说。
“嗯。”沈清澜靠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还有一件事。”
陈默看向她。
“李贺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沈清澜说,“他说,有朋友在券商那边听到点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我们上市后的估值。”沈清澜顿了顿,“有人放话,说默视的技术壁垒没那么高,上市就是套现。”
陈默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谁放的?”
“没说具体名字。”沈清澜说,“但话是从几个投行圈子里传出来的。李贺觉得,不是空穴来风。”
陈默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塑料底碰到玻璃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看着落地灯的光晕。光晕边缘模糊,慢慢扩散,像水中的涟漪。一下午的松弛感彻底消失了,那些线又回来了:橙色的线,灰色的线,现在又多了一条暗红色的线,在财务数字和流言蜚语之间蜿蜒。
“正常。”他说,“上市前,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
“要回应吗?”
“不用。”陈默摇头,“回应了反而显得心虚。技术壁垒高不高,等招股书里的专利清单和客户案例摆出来,自然清楚。”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她喝了几口水,喉结轻轻滚动。
“你累吗?”她忽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沈清澜正看着他。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皙,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有点。”他说。
“我也累。”沈清澜把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不上市,就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好。”
陈默没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灯没开,天花板上只有一片均匀的暗影。
“不会的。”过了很久,他才说,“就算我们不上市,赵志刚那边也不会停。不会停。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都不会停。”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点,吹得窗框微微震动。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明天几点开会?”陈默问。
“九点。”沈清澜说,“在小会议室。”
“好。”他站起身,“我回去了。”
沈清澜抬起头。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
“陈默。”她叫住他。
陈默停下脚步。
“如果”沈清澜顿了顿,“如果上市过程中,真出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事,你会后悔吗?”
陈默转过身。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不会。”他说,“路是自己选的。就算摔了,也是摔在自己选的路上。”
沈清澜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去吧。”她说,“早点睡。”
陈默点点头,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澜还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侧脸对着灯光,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冷白的光洒下来,照得地面瓷砖泛着冰冷的光泽。他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黑暗瞬间包裹过来,稠密的,带着熟悉的灰尘和纸张的味道。
他没开灯。
摸着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茶几,电视柜,墙上的挂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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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的秒针在走,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他坐着,什么也没想。脑子里那些线暂时隐去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黑暗。身体很沉,像灌了铅,每个关节都在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张明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详细说明了供应商提价的细节和谈判进展。最后一句是:“陈总,这事我有责任,明天会上我做检讨。”
陈默回:“先解决问题。检讨以后再说。”
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微尘在飞舞,缓慢的,无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依然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卧室。
洗澡,换睡衣,躺下。床垫很软,身体陷进去,被包裹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那些线又浮现了,但这次没有延伸,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睡眠来得比预想得快。
没有梦,只有深沉的黑暗。再睁开眼时,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拿起手机。早上六点二十。
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收紧,睡意彻底消散。
下楼时,咖啡机已经启动了。
沈清澜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马克杯。她换了正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早。”她说。
“早。”陈默走过去,看着咖啡液滴进壶里,“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清澜说,“煮了咖啡,马上好。”
咖啡的焦香弥漫开来,混着清晨空气里淡淡的凉意。陈默拿了两个杯子,等咖啡煮好,倒满。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
两人站在厨房里喝咖啡。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看起来像要下雨,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材料都带齐了?”陈默问。
“嗯。”沈清澜点头,“王律师七点半到,我们先对一遍。”
“好。”
喝完咖啡,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陈默选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镜子里的人眼下仍有青色,但眼神很清醒。
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王律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谨慎。
“陈总,沈总。”他点头致意。
“进来吧。”陈默侧身让他进门。
三人在客厅坐下。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纸张雪白,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边缘贴着彩色标签。
“这是补充披露方案的草案。”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核心部分在这里,关于代持协议的背景说明。”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字很严谨,每个时间点,每份文件编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读起来冷冰冰的,像一份病例报告。
“太干了。”沈清澜说。
王律师点点头:“法律文件都这样。但我们可以附一份说明,用更人性化的语言,解释当时的处境。”
“怎么解释?”陈默问。
“比如,强调创始团队在资源匮乏下的互助。”王律师说,“以及后续完善手续的主动性。把‘污点’包装成‘成长历程’。”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文件上那些日期,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一段具体的记忆:熬夜写代码,跑客户被拒,发不出工资时的焦虑。
现在这些记忆要被打包,修剪,变成一份给资本看的“故事”。
“就这样吧。”他把文件递回去,“按这个准备。”
王律师收起文件,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还有,这是针对可能问询的应答预案。一共三十七个问题,覆盖了股权、财务、技术、合规所有方面。”
陈默接过,扫了一眼目录。问题列得很细,从“创始团队是否有同业竞争协议”到“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是否合理”,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刁钻角度。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了标准答案。”王律师说,“但实际问询时,审核员的语气和追问方向可能会有变化。需要现场灵活应对。”
陈默点点头。他把文件还给王律师,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全亮了,但光线昏暗。云层低垂,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雨滴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李贺和张明什么时候到?”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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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沈清澜看了眼手表,“还有一小时。”
陈默转身:“那就先这样。王律师,辛苦你再检查一遍披露材料的法律风险。九点会议室见。”
王律师起身,整理好公文包:“明白。”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雨声渐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陈默走回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一下,两下,节奏很乱。
沈清澜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看向陈默。
“紧张吗?”她问。
陈默停了手指的动作。他想了想,摇头:“不紧张。就是觉得有点滑稽。”
“滑稽?”
“嗯。”他说,“我们做技术,做产品,解决实际问题。但现在要花这么多精力,去包装一个‘好看’的故事。”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这就是规则。”她说,“想进场玩,就得按规则来。”
“我知道。”陈默站起身,“所以我只是觉得滑稽,不是抗拒。”
他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布料挺括,摸上去微凉。他穿上,扣好纽扣,转身看向沈清澜。
“走吧。”他说,“该去公司了。”
沈清澜也站起来。她理了理衬衫衣领,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皮质公文包很沉,装满了文件和电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轻一重,交替着,像某种规律的节拍。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西装革履,表情平静,眼神里却藏着同一份紧绷。电梯门开,走进地下车库。冷空气混着汽油味涌进来。
车就停在电梯口旁边。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清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在车库里回荡。
驶出车库时,雨下得更大了。
雨刮器快速摆动,刮开连绵的水幕。路面湿滑,车流缓慢。红绿灯在雨雾里变成模糊的光斑,颜色混杂。
陈默开得很稳。
车里只有雨刮器的规律声响,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沈清澜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不断往下淌。
“戴维那边,”陈默忽然开口,“有什么新动静吗?”
沈清澜回过神:“没有。但我让行政留意了,他最近频繁约见境外背景的人。具体是谁,还在查。”
陈默点点头。他打了转向灯,拐进公司所在的园区路。雨中的写字楼群灰蒙蒙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两人下车。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前台的灯已经亮了。行政小妹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立刻站直。
“陈总早,沈总早。”
“早。”陈默点点头,走向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其他员工还没到,工位上空荡荡的,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整齐地推进桌下。
陈默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笔筒,什么都没有。落地窗外,雨幕笼罩着整个园区,远处的建筑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他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跳出几十封未读邮件。他粗略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常规汇报,有几封标了紧急,但都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门被敲响。
“进。”
沈清澜推门进来。她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
“王律师把最终版发过来了。”她说,“你要不要再看一眼?”
陈默接过平板。屏幕上是那份补充披露材料,格式已经调整好,加了公司logo和页眉页脚。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但排版后看起来更正式了。
他快速翻到最后,看了看落款日期和签字栏。
“可以。”他把平板递回去,“就这样。”
沈清澜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关掉文件。她没立刻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雨。
“李贺到了。”她说,“在会议室等你。”
“张明呢?”
“也到了。”沈清澜顿了顿,“看起来有点紧张。”
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布料摩擦皮肤,触感微凉。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雨中,陆续有员工撑着伞走进大楼。五颜六色的伞面在灰暗的背景里移动,像散落的花瓣。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变得沉闷。快到会议室时,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推开门。
李贺和张明已经坐在会议桌旁。李贺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在翻看手里的文件,眉头微皱。张明坐在他对面,双手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看见陈默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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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
“坐。”陈默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沈清澜坐在他左侧,拿出平板和笔记本。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木质桌面光洁,倒映着顶灯的冷光。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会议的思维导图残迹。
“先说财务的事。”陈默看向张明。
张明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供应商提价的事,我昨晚又去谈了。”他说,“对方咬死不放,说原材料成本确实涨了。但我查了海关数据,那批材料的进口价,这季度还跌了三个点。”
“所以他们在撒谎。”李贺插话。
“大概率是。”张明点头,“但对方不承认。只说报价是公司政策,他们做不了主。”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笃笃声。
“换供应商来得及吗?”他问。
“来不及。”张明摇头,“这批传感器是定制规格,其他家要重新开模,至少两个月。国家项目的进度等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隔着玻璃传来,淅淅沥沥的,像背景音。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动着桌上的文件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多付两百万,能保证按时交货吗?”陈默问。
“能。”张明说,“合同里写了延期罚则,他们不敢拖。”
“那就付。”陈默说。
张明愣了一下:“可是陈总,这明显是敲竹杠”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两百万的时候。上市关键期,国家项目不能出任何纰漏。两百万,买一个‘顺利’,值得。”
张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李贺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看向陈默,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复杂。
“陈总大气。”他说,“但这口子一开,其他供应商会不会跟风?”
“所以只此一次。”陈默说,“张明,付完款后,立刻启动备用供应商开发。下次再有人坐地起价,我们有的选。”
“明白。”张明重重点头。
“好,下一个。”陈默转向李贺,“你那边听到的风声,具体是哪个圈子在传?”
李贺坐直身体。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主要是两个圈子。”他说,“一个是二级市场的几个基金经理,饭局上说的。另一个是投行承销团队内部,有人在‘提醒’同行,说我们估值虚高。”
“源头呢?”
“还在查。”李贺顿了顿,“但指向很明显。赵志刚那边养了几个所谓的‘行业专家’,专门在圈子里放话。手法很老套,但有效。”
陈默点点头。他看着白板上残留的笔迹,那些线条和关键词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脉络。
“不用管。”他说,“等招股书公布,路演开始,数据会说话。”
“但如果他们持续抹黑呢?”李贺问。
“那就让他们抹。”陈默说,“我们回应一次,他们就能编十次。最好的办法,是把产品做好,把业绩做实。时间在我们这边。”
李贺没再说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门被敲响。
王律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他走到会议桌旁,把文件分发给每人一份。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油墨味淡淡的。
“这是最终版。”他说,“各位过目。九点半,券商和律师团队会到,我们做最后一次预演。”
陈默翻开文件。
首页是公司的logo和全称,下面是“关于历史股权事项的补充披露说明”。文字简洁,语气克制,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他一行行往下看。
三年前的夏天,团队初创,资金匮乏。为了吸引早期投资人,他和沈清澜签了代持协议,把部分股权暂时挂在李贺名下。后来公司步入正轨,协议解除,股权转回,所有手续合规完备。
故事很简单,也很普通。但写进上市文件里,就变成了需要“解释”的事情。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黑色墨水在白色纸面上洇开,形成清晰有力的笔画。
沈清澜也签了字。
她把文件递给王律师。王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日期,点点头,收进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半小时。”王律师看了眼手表,“各位可以准备一下。预演会模拟真实问询,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园区,停在楼前。
车门打开,几个人下车。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是券商和律师团队的人。
他们撑开伞,快步走向大楼入口。伞面在雨里移动,像几朵黑色的蘑菇。
“他们到了。”陈默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文件合上,笔记本收好,椅子推回原位。空气里的紧绷感更明显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陈默转过身,看向沈清澜。
她正在整理衬衫衣领,手指纤细,动作从容。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走吧。”她说,“去迎接我们的‘考官’。”
陈默点点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紧张,但更多的是决心。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整齐的,有力的,朝着电梯厅的方向。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不清,但灯光已经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像苏醒的眼睛。
上市钟声敲响前的最后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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