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陈默付钱下车。雨已经停了，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倒映出路灯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股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混着绿化带里栀子花的残香。他掏钥匙，感应灯亮了，楼道里空荡荡的。
电梯上升时发出轻微的缆绳摩擦声。
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七，八，九。脑子里还塞着张卫国的话——频谱图，星号标记，周振华的脑溢血。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浮沉，彼此碰撞，但暂时还拼不出形状。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蓝。陈默脱了鞋，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连帽衫扔在沙发上，布料吸饱了潮气，沉甸甸的。
他走进书房。
手指按亮台灯。暖黄的光圈拢住书桌，照亮堆叠的笔记和打印件。他从抽屉深处取出母亲那本硬皮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泛白。
翻到第七十三页。
纸页很脆，翻动时发出窸窣的响声。他俯身，几乎把脸贴到纸上。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确实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星号。大概只有芝麻大，线条很轻，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
他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
因为太不起眼了。而且这一页记录的是普通的实验数据表格，温度、电压、反应时长，密密麻麻的数字。星号旁边没有任何注释，就像个随手的标记。
陈默打开手机摄像头，调到微距模式。
镜头对准星号。屏幕放大，铅笔的 graphite 颗粒在光下显出细碎的闪光。线条不是完全规整的五角，有一边略微拉长，像个歪斜的箭头。
他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打开电脑。张卫国给的加密文件还在硬盘里，用专用软件才能打开。他调出那份“频谱分析报告”，翻到附录部分。那里有几张手绘的草图复印件，纸张边缘有茶渍，字迹潦草。
其中一张草图的左下角，也有一个星号。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歪斜。陈默把两张图片并排放在屏幕上，放大比对。笔触的走向几乎一样——起笔重，收笔轻，拉出那点细微的箭头感。
这不是巧合。
他靠进椅背，手指抵着眉心。书房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鸣笛，拖得很长，穿过潮湿的夜空。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新消息：“睡了没？”
陈默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回：“还没。在研究点东西。”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十几秒。然后消息跳出来：“需要帮忙吗？”
陈默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明天公司聊吧。有些技术问题想问你。”
“好。”
对话框暗下去。陈默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两个星号，一个在母亲的实验记录里，一个在不明来源的草图上。它们之间隔着至少二十年，但笔迹的特征吻合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谁画的？
母亲？还是父亲？或者那个姓周的研究员？张卫国说星号出现在周振华的遗物里，工作日志的背面。那本日志现在在哪？烧了？还是被收走了？
陈默闭上眼。
他试着调用系统。没有具体的推演指令，只是让意识沉进那片熟悉的、数据流构成的黑暗。往常这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思维的涟漪。但今晚不一样。
黑暗深处有光。
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某种感知上的“亮”。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缓慢地脉动。陈默集中注意力，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光点变清晰了——是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字序列，十六进制，跳动的速度很快。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序列的排列方式，和母亲笔记里某页的加密公式很像。都是三组一循环，中间用波浪线隔开。陈默想记住它，但序列跳得太快，刚抓住几个字符，前面的就模糊了。
头痛开始蔓延。
从后脑勺往前爬，像有细针在扎太阳穴。他睁开眼，系统界面自动关闭。电脑屏幕还亮着，两个星号的图片并排陈列，像一对沉默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对面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方方正正的光块，黄白交错。楼下便利店的白光还开着，门口空荡荡的，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不见了。
但陈默感觉，他还在某处。
可能换了位置，可能换了衣服。张卫国说“监视会变成保护”，但保护的另一面是什么？是更彻底的掌控？还是随时可以收紧的绳套？
他回到书桌前。
从笔记本里抽出父亲那些被涂黑的页。以前他用过各种软件尝试还原，效果都不好。墨迹渗得太深，覆盖层太厚。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涂黑呢？
如果涂黑的墨水下面，藏着另一种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显影的信息？比如热敏，比如特定波长的光照。父亲是搞脑机接口的，对信息加密和隐藏技术不会陌生。
陈默打开网购软件。
搜索“多波段 forensic 光源”。跳出一堆专业设备，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他选了一个便携式的，号称能覆盖紫外到近红外。下单，地址填了公司前台。
付完款，他靠在椅背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头顶。他看了眼时间，两点零三分。该睡了，明天还有董事会，要讨论上市路演的细节。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那串十六进制序列还在跳，忽明忽暗。他索性不睡了，重新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今晚的思路。关键词：共鸣阈值、同步临界点、锚点、频谱、星号。
他写下一行字：“系统可能是‘接收端’。”
停笔。这个推论太惊悚，但又太合理。如果系统能推演未来，那它推演所需的海量数据从哪里来？单靠陈默自己的认知和记忆，根本不够支撑那些复杂的商业博弈模拟。
除非，有外部数据源。
一个巨大的、实时的信息场。系统从那里“下载”数据，通过某种共振机制，转换成陈默能理解的推演结果。而陈默付出的“注意力”或“精力”，可能就是维持共振的能量，或者权限验证。
那么，数据源是什么？
是张卫国说的“锚点”吗？还是那个在西北山区移动的信号源？母亲笔记里的星号，是不是某种定位标记，指向数据源里的特定“频道”？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系统就不是他的“金手指”，而是一个连接着未知深处的“接口”。他用得越多，连接越深，直到某天……
窗外突然响起猫叫。
凄厉的，像婴儿哭。陈默猛地转头，看见一只黑猫蹲在空调外机上，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猫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轻巧地跳下，消失在楼下的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
关掉文档，合上笔记本。台灯按灭，书房陷入黑暗。他摸着黑走回卧室，倒在床上。被子有股晾晒后的阳光味，但此刻闻起来有点假。
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
这次他很快睡着了，但睡得不深。梦是片段的，破碎的。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实验室里，周围全是闪烁的屏幕，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父亲背对着他，站在中央控制台前。
父亲在说话，但声音被警报声淹没了。红色的灯旋转闪烁，照亮父亲侧脸——他在笑，嘴角咧开，但眼睛里全是恐惧。陈默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父亲回头，嘴型在说：“别过来。”
梦醒了。
陈默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光，大概是凌晨四五点。他浑身是汗，t恤粘在背上。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着肋骨。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然后起床，光脚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街道空无一人。
环卫车还没来，路灯还亮着，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一切都安静得过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
陈默忽然想起张卫国说的那句话：“我们是‘同志’。”
同志。这个词太老了，老得带着上世纪的气味。但它又太重，重得能压住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张卫国用这个词，是想传达什么？共同的志向？还是共同的敌人？
或者，共同的秘密。
陈默走回书房，重新打开电脑。他调出之前系统自动记录的一次推演日志——那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用系统模拟智慧社区投标的全过程。
日志文件很大，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数据包。
他找到推演启动的那一瞬间。系统日志显示，当时有一个外部数据请求，来源地址是一串乱码。请求持续了零点三秒，然后系统就输出了完整的推演结果。
而在同一时刻，张卫国给的频谱图上，西北山区的信号峰值飙到了平时的百分之三百。
时间完全吻合。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发凉。所以那不是巧合。系统在推演时，确实在“连接”某个远方的信号源。那个信号源提供数据，系统负责处理和呈现。
那么，信号源是谁建的？
父亲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它现在还在运行吗？张卫国他们知道这个连接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为什么放任陈默使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天慢慢亮了。窗外的灰色褪去，变成淡蓝。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闷闷的，像从水里传出来。陈默关掉电脑，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
他站在水柱下，闭着眼。水很烫，皮肤微微发红。他想把那些问题冲走，但它们像藤蔓一样缠在脑子里，越缠越紧。
擦干身体，换衣服。
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刮了胡子，用冷水拍了拍脸。看起来稍微精神了点，但那股疲惫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盖不住。
七点半，出门。
电梯里遇到楼下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早啊小陈。”老太太笑眯眯的。“早。”陈默点点头。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今天的菜价又涨了，陈默嗯嗯地应着。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
雨后初晴，空气干净得透明。树叶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陈默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默视科技。”他说。
车子开动。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路上车流不算太密。陈默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打闹。
一切如常。
但他的世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那头是父亲消失的实验室，是母亲笔记本里的星号，是西北山区那个不断发射信号的未知存在。
而他现在，正站在缝隙边缘。
手机震了。是沈清澜：“到公司了吗？我在办公室。”
陈默回：“路上，十分钟。”
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车子经过市立图书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1427号储物柜还在那个角落，锁盘应该又转回了0000。
但有些东西，转不回去了。
车子拐弯，图书馆消失在视野里。陈默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他需要和沈清澜谈谈，但不是全部。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比如那个十六进制序列。
比如梦里父亲回头说的“别过来”。
比如此刻，他脑子里系统又一次自动启动的微弱嗡鸣——像远处传来的钟声，低沉，持续，带着某种规律的震颤。
共鸣的涟漪，正在扩散。
而他，就在涟漪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