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
没有画面。只有一片噪点,黑白相间,像老式电视的雪花。沙沙的电流声从耳机里涌出来,灌满耳道。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桌沿。木头的纹理硌着指腹。
三秒后,噪点开始变化。
黑白斑点聚拢,又散开。渐渐形成模糊的轮廓。像山峦,又像建筑的剪影。轮廓边缘在不断抖动,时不时撕裂成横条。耳机里的电流声中,混进了别的声响。
很轻,很有规律。
咚。咚。咚。
像心跳,但频率太慢。十秒一次,沉重,压抑。陈默后背渗出冷汗。他调大音量,那声音更清晰了。咚。后面还跟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漏气,又像某种机械运转的摩擦。
轮廓继续变化。
黑白的山峦间,亮起一个小点。红色的,极其微弱,但稳定地闪烁。闪烁的节奏,和“咚”声完全同步。陈默迅速截屏,放大。红点周围,似乎有更细的线条延伸出去。
像电路图的一部分。
视频长度只有四十七秒。最后五秒,噪点突然加剧,画面彻底崩溃。电流声拔高成刺耳的尖啸,耳机里嗡的一声。陈默摘掉耳机,耳膜还在隐隐作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盯着定格的黑白屏幕,那个红点还在闪烁。不是视频特效,是真实嵌入信号里的标记。他关掉播放器,调出频谱分析软件。把视频音频导入,拖进波形窗口。
声波图展开。
低频区果然有个峰值,每隔十秒出现一次。峰值旁边,还有几道极其细微的谐波,频率高得几乎超出人耳范围。陈默把谐波单独提取出来,放大。
是数字编码。
很简单的二进制序列,重复循环。他快速心算转换,得到一组坐标数字。纬度,经度,还有个海拔高度。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地点在西部山区。
陈默抓起手机,拨通沈清澜的号码。铃声响到第五下,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看到什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坐标。”陈默说,“还有心跳声。”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发给我。我开加密信道。”电话挂断。陈默把坐标和截屏打包,用安全软件发送。进度条走完,他瘫进椅子里。
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远,像在小区围墙外。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昏黄。
没有车,没有人。
但对面楼顶,那个通风管道旁边,多了个小红点。一闪,灭了。过了五秒,又闪。像在打信号。陈默数着闪烁次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和系统之前的脉冲节奏一样。
他后退半步,拉严窗帘。手心全是汗。手机震动,沈清澜回消息了。“坐标点在昆仑山脉西段,无人区。海拔四千二。附近五十公里内没有常住居民点,也没有登记在册的科考站或军事设施。”
陈默打字:“信号源?”
“可能性很大。”沈清澜回复,“我调了公开的遥感卫星数据。那个坐标点,地表温度常年比周围低零点三到零点五度。虽然差值很小,但在热成像图上有持续异常。”
“能看清结构吗?”
“分辨率不够。”沈清澜说,“但地形图显示,那里有个小型盆地。盆地里侧有个天然洞穴系统,入口被岩层遮住。上世纪七十年代有过地质勘探记录,标记为‘无开发价值’。”
陈默盯着“洞穴系统”四个字。
父亲笔记里提过洞穴。不是具体地点,是概念。他用过“地下腔体”、“屏蔽场”、“天然法拉第笼”这些词。当时陈默以为是在描述实验室设计理念。
也许不是。
手机又震。“还有个发现。”沈清澜发来一张频谱对比图。左边是视频里的心跳信号,右边是陈默之前系统共鸣时记录的频谱片段。
波形几乎重合。
除了振幅大小不同,频率特征、谐波分布、衰减曲线,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陈默喉咙发干。“系统在接收那里的信号?”
“或者,在向那里发送。”沈清澜说,“我让k帮忙查了那附近的通信记录。过去三年,有七次异常的卫星信号过顶。信号源都在那个坐标点,接收方是低轨道科研卫星,隶属科学院空间中心。”
“能破解内容吗?”
“k在试。”沈清澜停顿,“他说信号加密级别很高,用的不是民用算法。需要时间。”
陈默坐回电脑前。
他重新打开视频,调到红点闪烁那段。一帧一帧慢放。红点每次亮起,周围的噪点图案都会有细微变化。像涟漪,以红点为中心扩散出去。
他忽然想到什么。
调出母亲笔记里那张星号图。扫描进电脑,用图像处理软件增强对比度。星号周围的纸张纹理,在紫外光模式下,显现出极淡的阴影。
阴影的形状,和视频里红点周围的涟漪很像。
都是同心圆,都是六层。圆心位置,母亲用铅笔点了个极小的点。陈默之前一直以为是污渍。他把星号图和视频截图叠在一起,调整透明度。
六层涟漪,完全对齐。
那个红点,就在星号的正中心。陈默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母亲在二十多年前,标记过同一个信号源。她用星号做的书签,指向的就是这个地方。
电话响了。
是沈清澜打来的视频通话。陈默接通,屏幕里出现她的脸。她也在书房,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眼圈有点红,像没睡好。
“k有进展了。”她说,“他破解了其中一次信号传输的元数据。不是内容,是发送时间和持续时长。”她切换屏幕,分享过来一张表格。
七次信号记录,时间跨度三年。
每次都在农历十五左右,月相最圆的时候。持续时间精确到秒,都是三百六十五秒整。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十六号凌晨两点。
陈默翻自己的日程记录。
上个月十六号,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凌晨一点五十,系统忽然触发了一次自动推演,内容是关于某个投资协议的细节。推演持续了六分钟。
六分钟,正好三百六十秒。
加上系统启动和关闭的缓冲时间,差不多就是三百六十五秒。陈默手指冰凉。“系统每次深度推演,都会向信号源发送数据?”
“或者同步数据。”沈清澜说,“k说这种传输模式,很像分布式节点的状态同步。信号源是主节点,你的系统是子节点。满月可能是某种触发条件,也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太多了。”
沈清澜揉了揉眉心。“陈默,如果那个洞穴里真有东西,它存在的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长。你母亲的笔记,周振华的日志,张卫国给的资料——他们都在不同时期,以不同方式接触过它。”
“张卫国知道坐标吗?”
“肯定知道。”沈清澜说,“但他没告诉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也许他觉得你现在知道太危险。也许那个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窗外传来引擎声。
很轻,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陈默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对面楼顶的小红点还在闪,节奏没变。但楼下街角,停了辆黑色厢式货车。
车没熄火,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车厢侧面没有标识,玻璃贴着深色膜。陈默盯着看了十几秒,车厢后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楼顶方向做了个手势。
很快,小红点灭了。
货车发动,拐过街角消失。陈默放下窗帘,心脏跳得很快。那些人不是赵志刚派的。赵志刚的手下没这种纪律性。也不是张卫国的人,张卫国不会用这么显眼的车。
第三方。
或者,是信号源那边的人。陈默回到电脑前,沈清澜还在线。“有人监视我。”他说,“刚走。他们和楼顶打信号的人是一伙的。”
沈清澜脸色沉下去。“能识别车型吗?”
“厢式货车,黑色,无牌。车窗贴膜,看不清里面。”陈默回忆细节,“后门打开时,我看到车厢里有设备架。架子上有显示屏,亮着绿光。”
“移动监控站。”沈清澜说,“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陈默说,“他们暂时不会动我。刚才只是确认我还在家。”他顿了顿,“清澜,你帮我查个东西。”
“你说。”
“昆仑山脉那个坐标点,上世纪六十到八十年代,有没有过大规模的地质或军事工程记录。”陈默说,“特别是和‘三线建设’有关的。”
沈清澜愣了一下。“你怀疑是冷战时期的项目?”
“我父亲那一代人,很多都参与过三线建设。”陈默说,“如果他真在某个秘密项目里工作过,时间点能对上。地点也能对上——那些工程很多都在深山老林里。”
“我明白了。”沈清澜开始敲键盘,“给我半小时。”
通话挂断。
陈默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地板很凉,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中国三线建设纪实》。泛黄的纸页里,夹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黑白照,背景是荒山。
父亲穿着军便服,站在一排简易板房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疲惫。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4年秋,于青海野马滩。”
野马滩。
陈默快速翻书,找到青海章节。野马滩在昆仑山脉东段,海拔三千八百米。七十年代初,那里建过一个代号“东风七号”的气象观测站。公开资料显示,该站于1979年撤编。
但父亲这张照片,拍摄于1974年。
那时候他应该还在读大学。为什么会在青海?陈默盯着照片里的板房。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房顶有天线,不是普通气象站用的那种。
是阵列天线。
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新消息:“查到了。1971年至1975年,昆仑山脉西段确实有个保密工程,代号‘天穹’。表面任务是电离层观测,实际性质不明。项目负责人姓周,叫周为民。”
陈默手指僵住。
周振华的父亲,就叫周为民。那个在特殊年代保护了父亲,后来又神秘死亡的老人。一切线索忽然收紧了,像一张慢慢合拢的网。
沈清澜又发来一段文字:“‘天穹’项目于1975年底突然中止。所有人员撤回,设备封存。公开理由是‘科研方向调整’。但有传闻说,项目末期出了事故,死了人。”
“事故详情?”
“没有记录。”沈清澜说,“所有相关档案都被标记为永久封存。我托的关系只能查到这些。”她停顿,“但有个细节——项目中止前三个月,有一批北京来的专家进驻野马滩。带队的是个脑科学家,姓陈。”
陈默深吸一口气。
“陈什么?”
“名字被涂黑了。”沈清澜说,“档案影印件上,那个位置只剩一团墨迹。但我对比了笔迹,涂黑的人,和签署撤编命令的是同一个人。”
“周为民。”
“对。”沈清澜说,“他在保护那个人。或者说,在隐藏那个人的身份。”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黏稠。
陈默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写着“快走”的纸屑。边缘烧焦的痕迹,铅笔字模糊却用力。这警告是谁留下的?父亲?母亲?还是周振华?
他把纸屑翻过来。
背面还有极淡的印痕,像是从上一页纸透下来的。陈默凑到台灯下,调整角度。印痕是半个图形,圆形的,中间有个点。
和视频里的红点标记一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黑客k的直接消息,弹窗跳出来:“老大,挖到个好玩的东西。那个坐标点,三年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地震。震级很低,一点二级,震源深度五十米。”
“人工地震?”
“九成是。”k说,“我调了全球地震台网的数据。波形特征不像天然地震,更像定点爆破。而且震中精确得离谱,就落在你那个坐标上,误差不超过十米。”
陈默打字:“爆破目的是什么?”
“两种可能。”k回复,“一是封堵入口。二是……炸开什么东西。”他发来一张卫星图时间轴对比。三年前爆破前后,那个盆地的地表植被覆盖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植被死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k说,“热成像显示,爆破点周围的土壤温度,之后两年持续偏高。直到去年才慢慢恢复正常。但今年春天开始,又有点回升。”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
曲线有规律的波动,像呼吸。波峰和波谷的时间间隔,差不多是二十八天。一个月周期。和月相周期吻合。也和系统触发深度推演的周期吻合。
一切都连上了。
信号源在地下。五十米深处。三年前有人试图炸开或封堵它,但可能失败了。那个东西还活着,还在周期性活动。它在发送信号,而陈默脑中的系统,是接收端之一。
也许不止之一。
电话又响。沈清澜的声音有点急:“陈默,我刚收到匿名邮件。发信人用了多重跳转,追踪不到源头。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父亲的照片。”沈清澜说,“在野马滩拍的。但不是你手里那张。这张里,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仪器前面。仪器上有个标志。”
她发过来。
陈默点开图片。黑白照片,颗粒很粗。父亲确实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身后的仪器是个巨大的金属柜子,表面有仪表盘和旋钮。
柜子侧面,喷着一个红色的标志。
标志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套着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个点。和母亲笔记里那个三角形符号一模一样。和《神经工程学刊》上匿名论文里的配图标也一样。
三角形中心那个点,被特意描红了。
像在强调什么。
照片底部,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751023,初代原型机首次联调。信号强度-67db,信噪比114。观测者:陈、周、沈。”
沈。
陈默盯着那个姓氏。沈清澜的沈。是巧合吗?还是说,沈清澜的父亲,当年也在野马滩?也在“天穹”项目里?
他还没问,沈清澜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陈默,照片里的仪器,我见过。”她说,“在我父亲的老照片里。他从来不解释那是什么,只说那是他年轻时参与的‘一个失败的项目’。”
“你父亲叫什么?”
“沈劲松。”沈清澜说,“他1998年去世的。脑瘤。”她停顿了很久,“去世前三个月,他开始说胡话。反复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
“回响。”沈清澜说,“他说‘深渊里的回响,要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