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冷气。王浩和老张抱着材料先走了,脚步声渐远。
陈默还站在窗边。玻璃上的水痕干了,留下模糊的印子。路灯的光晕在雨丝里晕开,像一滩化开的黄铜。
沈清澜收起电脑,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我约了人。”她说。
陈默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色。谈判耗神,她也没休息好。
“现在?”陈默问。
“现在。”沈清澜把背包甩到肩上,“老地方。线上等k的消息,线下见刘老师。”
她说的刘老师陈默知道。沈清澜读研时的导师,后来去了政策研究机构,退休后还在学术圈里走动。人脉广,嘴也严。
“安全吗?”陈默问。
“他家。”沈清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老伴去女儿家了,就他一个人。我每周都去,邻居习惯了。”
陈默点点头。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我回办公室等你消息。”
沈清澜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稀疏了些,可能是下班了。
他转身,关掉会议室的灯。黑暗瞬间涌进来,只有投影仪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在角落里明灭。
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推着工具车从另一头过来,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陈默低头走过,没打招呼。
回到办公室,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圈罩住键盘和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蓝色的登录界面映在他脸上。
他输入密码,进入系统。邮件图标在角落闪烁,有十七封未读。他点了全部标记为已读,然后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头像列表里,k的名字是灰色的。状态显示离线,最后登录时间是三天前。
陈默靠在椅背上。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窗外的城市噪音透进来。汽车鸣笛,远处施工的撞击声,还有隐约的、不知道哪家店铺放的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谈判桌上的画面。周振华擦眼镜的动作,郑律师推过来的合同,李处长标准的笑容。还有最后那句话——想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谁的记忆?
座椅又响了一声。陈默睁开眼,坐直身体。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国家高等神经工程研究院”。敲下回车。
页面跳转,第一个结果就是官网。深蓝色的背景,银色的院徽,设计得很简洁。他点进去。
“机构概况”里写着成立时间:2008年。主管单位列了一长串,包括科技部、工信部、还有几个军事部门的代号。研究方向:脑科学与类脑智能、神经工程、生物信息交叉。
他往下翻。领导介绍页面,周振华的照片排在第三位。职务是副院长,分管科研。简介里写着他参与过“天穹”项目,后来主持了“神经信号编解码技术”国家重大专项。
再往下,是合作单位列表。密密麻麻的名字,高校、研究所、企业。陈默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国内顶尖的实验室。
没有“生物信息与认知研究中心”。
也没有“彼岸”。
他关掉页面。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闷,空调可能开得太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他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加密消息。
“到了。k上线了。”
陈默立刻坐回电脑前。加密软件里,k的头像亮了起来。是一个纯黑的方块,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k。
对话框弹出来。
k:在?
陈默:在。
k:你要的东西,分两部分。公开的,保密的。先听哪个?
陈默手指顿了一下。键盘背光是冰蓝色,照得指关节发白。
陈默:公开的。
k发过来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后缀是7z。陈默下载,解压需要密码。k随即发来密码,十二位,字母数字符号混合。
解压完成。文件夹里是几十个pdf和图片文件。陈默点开第一个。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国家高等神经工程研究院的批复》,签发单位是国务院。日期:2008年3月17日。
他快速浏览。文件里提到,研究院的组建基于“原有科研力量的整合与提升”。原有力量包括三家单位,其中两家是公开的研究所,第三家的名字被涂黑了。
涂黑的区域不大,但很彻底。黑色方块盖住了原文,连笔画轮廓都看不出来。
陈默往下翻。后面几页是人员编制表。核心团队成员名单里,周振华的名字排在第五位。他的原单位一栏,写的是“某专项工程办公室”。
又是涂黑。
k的消息又跳出来。
k:看到没?第三家单位,还有周的原单位,都被抹掉了。我试了图像还原,没用。墨水层下面是空白,原始文件可能就没印。
陈默打字:意思是,这些信息从一开始就是保密的?
k:对。而且保密级别很高。这份批复文件的存档版本,在公开系统里是完整版。但我挖到了起草过程的中间稿——在某个已经废弃的内部服务器里,备份没删干净。
k发来第二个文件。同样是pdf,但页面边缘有扫描留下的阴影。标题一样,但正文里,涂黑的地方还留着文字。
第三家单位的名字:生物信息与认知研究中心(筹)。
周振华的原单位:彼岸项目组(临时编制)。
陈默盯着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晃,像水底的倒影。他眨了眨眼,字还在。
生物信息与认知研究中心。彼岸项目组。
和他父亲笔记里的名字对上了。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陈默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落下。
对话框里,k又发来消息。
k:第二部分,保密的。我进了他们内部的人事系统,权限不高,只能看到一些边缘记录。但足够拼出点东西。
k:周振华在“彼岸”项目组的时间,是2002年到2006年。职务是“信号处理小组副组长”。2006年底,项目中止,人员分流。周被调到一个闲职部门,挂了两年。2008年ne成立,他调过去,直接给了正高。
陈默:项目中止原因?
k:记录里只写“技术路线调整”。但同一时间,有几份医疗补助申请,受益人都是项目组成员。病症一栏写着“应激性认知障碍”,严重程度是“三级”。
三级。陈默记得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分级。意味着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他打字:还有吗?
k:有。ne成立后,接收了一批“彼岸”项目的设备和档案。设备清单我弄到了,但档案目录是加密的。我试着破了一个,里面是实验记录——关于“高负载认知信号读取的生理副作用”。
k发来一张图片。是一页扫描的实验记录,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日期是2005年11月3日。
记录内容很简略:“受试者s-07,第三次全频段信号输入测试。持续时长37分钟。测试结束后,受试者出现短暂性失忆,无法辨认实验人员。恢复期预计两周。”
下面有签字。两个名字,一个被涂黑,另一个是周振华。
陈默看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墨水很浓,几乎要渗破纸面。
他问:能查到s-07是谁吗?
k:不能。受试者编号和真实姓名是分开保管的,姓名册可能在更高级别的档案里。但有一点很奇怪——所有实验记录的签字栏,被涂黑的那个名字,笔迹都一样。
k发来几张对比图。都是不同日期的记录,涂黑区域虽然盖住了名字,但露出来的笔画片段能看出相似性。起笔的弧度,收笔的顿挫,几乎一样。
是同一个人。
陈默靠回椅背。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圆,边缘模糊。他看着那个圆,脑子里转着那些信息。
ne和“彼岸”有关系。周振华来自“彼岸”。ne接收了“彼岸”的遗产。
而周振华想通过他们,看某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s-07?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沈清澜打来的。陈默接起来。
“喂。”
“陈默。”沈清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刘老师这边有东西。你记一下。”
“你说。”
“第一,ne的创建文件里,确实有‘生物信息与认知研究中心’的名字。但这个中心从来没正式挂牌成立过,一直处在‘筹备’状态。2006年‘彼岸’项目中止后,筹备就停了。”
沈清澜顿了顿。陈默听到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
“第二,周振华在‘彼岸’项目里的直属上级,姓陈。”沈清澜说,“刘老师记不清全名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陈工。技术总负责,脾气很倔,跟上面吵过几次架。”
陈默握紧手机。塑料外壳被手心焐热了。
“第三,”沈清澜的声音更低了,“刘老师说,2006年出事前,有人找过‘彼岸’项目组,想买数据。不是商业公司,是国外的一个基金会。项目组拒绝了。但没过多久,事故就发生了。”
“基金会名字?”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缩写里有个‘w’。”沈清澜说,“还有,事故后清理现场,有一部分实验数据不见了。不是销毁,是失踪。当时内部调查过,没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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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说话。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角簌簌地抖。
“陈默。”沈清澜叫他,“这些信息,够了吗?”
“够了。”陈默说,“你先回来。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陈默盯着电脑屏幕,k的头像还亮着。
他打字:能查到2006年左右,接触过‘彼岸’项目的国外基金会吗?缩写带w。
k:需要时间。这种信息可能不在电子档案里。
陈默:尽量。
k:好。还有,ne内部最近有动作。他们申请了一笔特殊经费,名义是‘历史资料数字化保护’,但采购清单里有几台高规格的信号放大器,还有一套神经电刺激模拟平台。不像保护,像复原。
陈默:复原什么?
k:不知道。但经费申请报告里提到一句:‘基于现有碎片化记录,重建关键实验场景,以评估技术延续可行性’。
重建实验场景。
陈默手指发凉。他想周振华最后那句话,想他擦眼镜时专注的眼神,想他说“想亲眼看看”时的语气。
不是想看。
是想重现。
对话框里,k的头像暗了下去。状态变成离线。陈默关掉软件,靠在椅背里。
台灯的光有些刺眼。他伸手调暗,光圈缩成一小团昏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打开父亲的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粝,山脉的轮廓像起伏的脊背。那个红点标在深处,旁边写着两个字:入口。
入口。
通向哪里?
通向“彼岸”吗?还是通向那个失踪的实验数据所在的地方?或者,通向s-07的记忆?
陈默合上笔记。皮质的封面已经磨损,边缘露出白色的纸芯。他摩挲着那些磨损的地方,触感粗糙。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沈清澜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她脸色有些白,鼻尖冻得发红。
“回来了。”陈默说。
“嗯。”沈清澜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刘老师还给了我这个。”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她递给陈默。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老式楼房前。楼房门口挂着牌子,但字太小,看不清。
人群前排中间,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右边是个年轻些的男人,侧着脸,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陈默盯着那个年轻男人。虽然只有侧脸,但轮廓很熟悉。高鼻梁,薄嘴唇,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
是他父亲陈远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2004年春,“彼岸”项目组合影。字迹很娟秀,应该是女人的笔迹。
沈清澜靠在桌边,看着陈默。“刘老师说,这是当时项目组的一个行政人员私下拍的。后来那人调走了,照片就留在他那儿。他觉得该给你。”
陈默没说话。他用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纸面很光滑,但泛黄的地方有点脆。
“所以,”沈清澜说,“ne确实和‘彼岸’有关系。周振华是你父亲的同事,甚至可能是下属。他想通过我们看到的记忆……”
“可能是我父亲的。”陈默说,“也可能,是那个失踪的s-07的。”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小心地折好边缘。
“但为什么现在才找我们?”沈清澜问,“ne成立这么多年了,如果他们真想复原什么,早就可以动手。”
陈默想了想。“也许他们缺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
“数据。”陈默说,“‘彼岸’项目失踪的那部分实验数据。或者……一个能承受全频段信号输入的实验体。”
沈清澜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我是说,周振华看中的,可能不只是我们的技术。”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灯光像浮在黑色水面上的星点,“他看中的,是我能连接系统这件事本身。”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低鸣。
“那我们还合作吗?”她问。
陈默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合作。”他说,“但要更小心。分层管理是个好幌子,我们可以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探索层。至于数据……”
他顿了顿。
“数据可以给。但给什么,怎么给,我们说了算。”
沈清澜点点头。她看起来很累,眼皮垂着,肩膀也松垮下来。
“去休息吧。”陈默说,“明天再说。”
沈清澜嗯了一声,拿起背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窗边,背影挺直,但透着一种紧绷的僵硬。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门轻轻关上。
陈默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他才走回桌前,坐下。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黑色的背景上,只有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名片。周振华的名片,质地厚实,边缘锋利。
用资源换自由。用真相换沉默。
但现在,真相自己浮出来了。虽然只是碎片,但已经足够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默把名片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本笔记下面。然后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的锁屏界面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出他半边脸。
时间跳到十一点十七分。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远处高速路上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陈默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照片上父亲的侧脸,闪过实验记录上涂黑的名字,闪过周振华说“想亲眼看看”时的眼神。
还有那个红点。地图上的入口。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真相必须挖到底。
哪怕前面是深渊。
哪怕回声会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