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熄灭后,两人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地下的空气凝着机油和灰尘味,吸进肺里有点沉。沈清澜的车先开出去,尾灯在出口拐角划出一道红痕,然后没入夜色。
陈默坐进自己的驾驶座。车门关上,世界静下来。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方向盘上,他握着,没发动。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别碰七组的事”还躺在已删除列表里,像根刺。
他盯着方向盘中央的车标。金属圆圈,里面有个三角。看了大概一分钟,才拧动钥匙。
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公寓的灯是暖黄的。陈默开门时,沈清澜已经在了。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沙发里看平板。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
“叫了外卖。”她没抬头,“麻辣香锅,你那份没放香菜。”
陈默嗯了一声。他脱掉外套挂好,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
沈清澜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卫星地图,西部那片山区被放大了,山脉的褶皱像老人手背的筋。
“海拔三千七到四千二。”她手指点了一下,“县城在这,离最近的高速出口一百二十公里。国道,然后省道,最后是土路。”
陈默看着那些等高线。棕黄色的山体,稀疏的植被标记,几条浅蓝色的线是季节性河床。
“笔记里的坐标,在背阴面。”沈清澜放大,“卫星图上看不出人工痕迹。但九十年代的设施,本来就不会太显眼。”
她切到地形图。等高线密集得像指纹,那个坐标点就在最密的区域。
“坡度平均三十五度。”沈清澜说,“有些路段可能超过五十。徒步上去,单程预计四到六小时。”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那个点,脑子里是父亲手绘的那张图。粗糙的铅笔线条,山脉走向,还有那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入口”。
外卖到了。沈清澜起身去开门,塑料袋窸窣响。她把餐盒摆在餐桌上,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时木刺扎了指尖一下。
“先吃饭。”她说。
陈默走过去。麻辣香锅的油润香气飘上来,花椒和干辣椒混在一起,有点呛。他坐下,夹了块藕片。藕片脆,咬下去有细微的断裂声。
沈清澜吃得很慢。她挑着木耳和土豆片,米饭只吃了小半碗。
“你在想什么。”陈默问。
沈清澜放下筷子。塑料筷架在餐盒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想值不值得。”她说。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陈默把餐盒推到一边。油渍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
“暗网上那些信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照片,申请单,领料记录。每一条都像是被人刻意保管好的碎片,等着有人来问。”
他顿了顿。
“那条警告短信也是。‘别碰七组的事’。发信人知道我在查,知道暗网悬赏是我发的。但他不直接阻止,只是警告。”
沈清澜看着他:“你觉得他在等你自己做决定。”
“嗯。”陈默说,“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入口。父亲的笔记,系统的信号,暗网的信息碎片,还有这条警告——全都在说,答案在那里。”
他靠进椅背。椅背的布料有点粗糙,摩擦着衬衫。
“我可以不去。”陈默说,“把u盘锁回抽屉,删掉所有记录,专心做公司。那些秘密就让它继续埋着,埋到所有人都忘掉为止。”
沈清澜没接话。她伸手把餐盒盖子盖上,塑料盖扣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但那样的话,”陈默继续说,“我就永远不知道父亲最后三天在监测什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调阅实验记录。不知道‘七组’到底是什么。”
他转头看窗外的夜。城市灯火连绵,像一片永远不会暗下去的星河。
“我会一直想。”他说,“吃饭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想,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也想。想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想他们有没有试图阻止,想那场事故……到底是不是意外。”
沈清澜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房间的倒影。
“如果去了,发现的东西比想象中更糟呢。”她问。
“那就面对。”陈默说,“总比猜一辈子强。”
窗外起风了。楼下的树梢摇晃,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红蓝交替,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沈清澜转过身。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跟你去。”她说。
陈默抬眼看她。
“这不是出差。”他说,“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沈清澜走回餐桌边,手撑在桌沿上,“所以更需要两个人。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还能求救。一个人判断失误,另一个人还能拉一把。”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项目分工。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柑橘混着一点薄荷。
“清澜。”他叫她的名字。
沈清澜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顶灯的光点。
“我不是在陪你冒险。”她说,“我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你需要答案,我需要你活着找到答案。就这么简单。”
陈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皮肤贴在一起,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跳动。
“谢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
沈清澜反手握紧。力气不小,指甲掐进他手背皮肤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
“别谢太早。”她说,“路还长着呢。”
她松开手,转身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餐盒上,油渍化开,顺着不锈钢水槽流下去。洗洁精的泡沫涌起来,又很快破碎。
陈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桌子。他把餐盒叠起来,擦掉桌上的油渍,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走进书房。书柜最下层那个抽屉还锁着。他蹲下,从钱包内层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抽屉拉开。u盘躺在里面,旁边是父亲的笔记原件,用透明文件袋装着。他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台灯打开。暖黄的光圈罩住桌面。
陈默翻开笔记。纸张已经泛黄变脆,翻页时要很小心。他找到那张地形图,摊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沈清澜洗完碗进来。她擦着手,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第一步是行程掩护。”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公开理由:和ne在西部有个联合实验室的技术考察,顺便调研当地公益数字化落地的可能性。行程安排两周,合情合理。”
陈默点头:“ne那边?”
“周教授会配合。”沈清澜说,“我明天联系他。只说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西部出差理由,细节不提。他聪明,不会多问。”
她在笔记本上打字。键盘敲击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像雨点。
“第二步是装备。”沈清澜调出另一个文档,“不能带太显眼的东西。便携式卫星电话、手持频谱分析仪、高精度gps、备用电源、基础医疗包——这些可以混在技术考察的器材里。”
她顿了顿。
“还需要防身的。”她说得很轻。
陈默看着她:“你有渠道?”
“有。”沈清澜没抬头,“大学时登山社的学长,现在做户外探险装备,也接一些特殊定制。我找他,不说具体用途,只说要去偏远地区做科研采样。”
陈默沉默了几秒。
“第三步是应急支持。”沈清澜继续,“我们在当地需要至少一个联络点。不能是官方机构,最好是私人关系。我想想……”
她手指停在键盘上,眉头微蹙。
“有个远房表舅。”陈默忽然说,“在省城开货运公司。小时候见过几次,人实在,不太多话。”
沈清澜看他:“可靠吗?”
“父亲生前和他关系不错。”陈默说,“零几年的时候,表舅生意出问题,父亲借过钱,没打借条。后来他还上了,还多给了利息。”
他顿了顿。
“父亲葬礼那天,他来了。没说话,就站在最后排,鞠了三个躬。”
沈清澜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和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联系。就说我们去西部考察,可能需要临时寄存些东西,或者应急用车。”
陈默报出名字和手机号。沈清澜打字记下,然后又列了几条。
“第四步是信息封锁。”她说,“我们离开期间,公司日常运营交给李副总。技术部那边,你安排几个信任的骨干盯着。所有对外沟通统一口径:陈总和沈总在西部进行封闭式技术交流,信号不好,邮件延迟回复。”
她抬头看陈默:“系统呢?”
陈默愣了一下。
“推演系统。”沈清澜说,“那个区域,它给过什么提示吗?”
陈默闭上眼。意识深处,那些淡蓝色的数据流还在缓缓浮动。他调出关于西部坐标的所有记录,一行行检视。
“信号源确认存在。”他睁开眼,“强度微弱,但持续。系统标注‘未知设施残留信号’,风险等级……中等偏高。”
“具体风险?”
“没有明细。”陈默摇头,“只提示‘内部结构未知’、‘可能存在的生物/化学残留’、‘电磁环境不稳定’。”
沈清澜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够了。”她说,“知道有风险,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她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房间里忽然静下来,只有台灯灯泡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陈默看着桌上的地形图。铅笔线条在暖黄的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乎不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忽然说。
沈清澜抬眼。
“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些留下来。”陈默手指轻轻划过图纸边缘,“笔记,坐标,应急信道的频率和代码。如果他不想让人找到,完全可以在事故前销毁。如果他希望有人找到,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沈清澜没立刻回答。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也许他也没想好。”她说,“也许他自己也在矛盾。既不想让秘密永远埋没,又不想让亲人涉险。所以他把线索留下,把选择权交给你。”
她顿了顿。
“就像把钥匙放在孩子够得到的地方,但不说门后是什么。”
陈默看着图纸上那个红圈。铅笔用力很深,纸面都凹下去了。
“那我就去开门。”他说。
窗外传来钟声。远处教堂的晚钟,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声音已经模糊,但还能听出规律的低鸣。十点了。
沈清澜站起来。她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地图册。很老的那种,纸质地图,省区分页。她翻到西部省份那页,摊开在桌上。
地图的印刷色已经有点褪了。山脉用深棕色表示,河流是浅蓝,公路是红线。县城用小小的黑点标注,旁边写着名字,字体很小。
她的手指顺着国道线移动,然后拐进省道,最后停在一片没有路网标注的空白区域。
“从这里开始。”她指尖点了点,“就没有正式道路记录了。得靠当地向导,或者自己找路。”
陈默凑近看。那片空白区域很大,占据了整个图幅的三分之一。等高线稀疏,说明地势相对平缓,但标注着“砾石戈壁”和“季节性盐沼”。
“笔记里提到一条牧道。”陈默翻到另一页,“父亲写‘沿干河床北行五公里,见三颗独立胡杨树后向西’。那应该是当地牧民走的路,地图上不会标。”
沈清澜在地图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虚线。从省道终点开始,向北延伸,消失在空白区域边缘。
“五公里徒步不难。”她说,“难的是在戈壁上找三棵特定的树。十八年了,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砍了。”
“那就找树桩。”陈默说,“或者找石头堆。牧民认路通常会堆玛尼堆做标记。”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些?”
“父亲笔记里写的。”陈默说,“他喜欢记录细节。怎么通过太阳和影子判断方向,怎么通过植被分布找水源,怎么识别动物的足迹和粪便。”
他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这些没用。在城市里,有gps,有导航,有路牌。谁会需要靠树和石头认路?”
沈清澜轻轻笑了。很短的一声,像气音。
“现在用上了。”她说。
陈默也笑了笑。嘴角扯动,但没到眼睛里。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窝陷在暗处。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地图摊在桌上,铅笔虚线像一条纤细的血管,通向未知的躯体深处。
“什么时候走。”沈清澜问。
“一周后。”陈默说,“需要时间准备装备,安排公司的事,还有……心理准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沈清澜点头。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笔记本合上,铅笔放回笔筒,地图册合拢。动作有条不紊,像每次会议结束后的整理。
陈默看着她。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影子。她抿着唇,嘴角的线条绷着,但眼神很定。
“你害怕吗。”他忽然问。
沈清澜停下手。她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怕。”她说得很直接,“怕迷路,怕遇到危险,怕找到的东西承受不了,也怕空手而归。”
她顿了顿。
“但更怕你一个人去。”
陈默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很轻的呼气。
沈清澜继续收拾。她把u盘和笔记原件装回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拔出来,递给陈默。
“收好。”她说。
陈默接过钥匙。金属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热,边缘有点硌手。他握紧,钥匙齿印进掌心。
台灯的光圈里,只剩那张地形图还摊着。铅笔线条,红圈,还有父亲写的那行小字备注:必要时,可启用应急信道。
陈默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小心地把图纸折起来。折痕沿着山脉的走向,避开那个红圈。折成四折,再四折,最后变成巴掌大的方块。
他放进口袋。布料被撑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沈清澜关掉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淡黄色的光带。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
“睡觉吧。”她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陈默站起来。腿坐得有点麻,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他跟着她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人走过时亮起,又在身后熄灭。一明一灭,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沈清澜进了主卧。门虚掩着,没关严。
陈默站在客厅里。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夜渐深,连车流声都稀疏下去。
他走到窗边。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还有更远处,那片在黑暗中沉默的西部群山。
他站了很久。
直到主卧的门轻轻打开,沈清澜探出身。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散下来。
“还站着?”她问。
“就来。”陈默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感应灯亮起,又在他走进卧室后熄灭。
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无声地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冷色的微光。
远处,不知哪栋楼里,还有人没睡。窗子亮着,小小的,黄黄的一点,像夜海里的渔火。
而在更远的西方,在那些光到不了的地方,山在黑暗中等待着。
等待一个等了十八年的答案。
等待两个去找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