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百炼轩内的灯火似乎也染上了倦意。
苏晚晴自池边归来后,席间的气氛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阴九烛重新落座后,不再刻意与凌玄或苏晚晴攀谈,反而与器堂三位执事谈论起一些黑雾泽的奇闻异事、珍稀材料贸易,谈笑风生,仿佛方才池边短暂的僵局从未发生。
但凌玄能感觉到,那笑容之下,毒牙已然磨利。
他垂眸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看似心神不宁,实则是在计算时间——墨离那边的布置,应该差不多了。
“瞧我,光顾着说话,这‘雪魄羹’都凉了。”郑执事忽然拍了拍额头,对侍立一旁的弟子吩咐,“去,把这羹撤了,换热的来。还有,把我珍藏的那坛‘十年竹叶青’也取来,今日难得阴九公子与两位师侄光临,定要尽兴。”
弟子应声退下。
凌玄眼神微凝。雪魄羹是以寒潭银鱼为主料,本就性凉,何来“凉了”之说?这借口颇为生硬。而“十年竹叶青”他记得墨离的情报里提过,郑执事私下嗜酒,确实藏有几坛好酒,但此时突然主动拿出待客,时机蹊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虚弱地摆摆手:“郑师叔太破费了。弟子伤势未愈,实在不宜再饮。”
“诶,这竹叶青性温,少饮无妨,还能活血。”郑执事笑容满面,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快,新换的热羹与那坛泥封完好的竹叶青被一同送上。郑执事亲自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确是好酒。他小心地将酒注入几个白玉壶中,再由弟子一一为众人斟酒。
当那名弟子为凌玄和苏晚晴斟酒时,凌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他的《太虚敛息诀》对气息变化极为敏感。在那弟子执壶倾斜的刹那,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酒香截然不同的甜腻气息——淡到几乎无法察觉,混杂在醇厚的酒香中,若非他早有防备,刻意凝神感知,绝难发现。
“醉仙引”。
凌玄心中瞬间闪过这三个字。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迷药,无色无味,通常混入酒中,药性发作极慢,初时只令人微醺放松,半柱香后才会陷入昏睡,醒来后记忆模糊,只当是醉酒。最重要的是,此药灵力波动几近于无,寻常探查手段极难发现,是修仙界下三滥势力常用的手段。
对方果然按捺不住了。而且手段如此龌龊直接,看来是彻底撕下了伪装。
凌玄抬眼,正对上阴九烛投来的目光。对方举杯示意,笑容温雅依旧,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两只已入笼中的猎物。
“林兄,苏姑娘,请。”阴九烛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
凌玄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酒气,随即眉头微蹙,轻轻咳嗽起来。
“咳抱歉,这酒香太烈,有些冲鼻。”他歉然道,将酒杯放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苏晚晴见状,也放下了酒杯,淡淡道:“弟子不善饮,心意领了。”
郑执事脸色一变,急道:“这这酒可是难得的珍品,二位若不尝尝,实在可惜”
“郑师叔,”凌玄忽然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弟子忽然想起,刘医修今早特意嘱咐,让我戌时三刻务必回去服药,晚了怕影响药效。如今时辰将至,实在不敢耽搁。”
他站起身,对众人团团一揖:“诸位师叔,阴九公子,今日盛宴,弟子感激不尽。只是伤势在身,医嘱难违,不得不先行告退,还望海涵。”
说罢,他看向苏晚晴:“师妹,我们走吧。”
逐客令下得突然,却又合情合理——重伤弟子需按时服药,任谁也无法强行挽留。
阴九烛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且慢。”
就在凌玄与苏晚晴转身欲走之际,阴九烛缓缓放下了酒杯。那一声“且慢”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整个百炼轩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器堂三位执事脸色同时一变。王执事欲言又止,李执事眉头紧锁,郑执事更是额头冒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林兄,”阴九烛站起身,踱步至凌玄面前,距离不过三尺,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冰冷如渊,“何必急着走?可是阴某招待不周?”
他语气平淡,但周身那阴柔邪异的气息不再刻意收敛,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身后两名影傀也无声站起,一左一右封住了凌玄和苏晚晴侧后方的退路。
图穷,匕见。
凌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阴九烛,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警惕:“阴九公子这是何意?弟子确有要事在身”
“要事?”阴九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温雅,只有赤裸裸的嘲弄与恶意,“是急着回去布置什么吗?”
他话音未落,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泛起幽蓝光泽,直抓凌玄咽喉!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更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显然是某种邪门擒拿术,一旦抓实,非死即残!
“公子不可!”郑执事骇然惊呼。
王、李两位执事也猛地站起,却又僵在原地——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修为虽高于阴九烛,但对方身份特殊,贸然插手后果难料,竟是一时犹豫。
就在那幽蓝指爪即将触及凌玄咽喉的刹那——
凌玄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调动灵力。
他只是微微侧身,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同时左手看似慌乱地向上抬起,衣袖拂过阴九烛的手腕。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珠滴入滚油的声响。
阴九烛那志在必得的一爪,在距离凌玄咽喉不足一寸处,陡然僵住!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只见他探出的右手手腕处,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三枚细如牛毛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点。那光点微微闪烁,每闪烁一次,阴九烛整条右臂便剧烈颤抖一次,幽蓝光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僵硬,仿佛整条手臂的经脉、穴位乃至血肉,都在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行“锁”死!
“你!”阴九烛惊怒交加,试图催动灵力冲开禁锢,却发现那三枚光点如同三座大山,死死镇住了他右臂的所有灵力流转,连带着半边身体的灵力运行都变得滞涩无比!
“‘三元定脉针’。”凌玄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收回左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以金精之气混合‘镇魂草’汁液淬炼而成的气针,专破阴邪灵力,锁脉定穴。阴九公子修炼的功法阴寒诡谲,此针效果似乎格外好些。”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某种药材特性,可话里的内容,却让阴九烛浑身发冷!
对方不仅识破了他的突袭,更在电光石火间,以近乎不可能的方式,将三枚气针精准无比地打入他手腕要穴!这份眼力、这份手法、这份对时机的把握绝不是一个重伤未愈的药堂弟子能做到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阴九烛低吼,左掌猛地泛起黑气,便要再攻。
“我劝公子莫要再动。”凌玄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几乎与阴九烛面贴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对方耳中,“‘醉仙引’混入酒中,意图迷昏我二人。阴傀宗少宗主阴九烛,伪装聚宝阁子弟潜入绝情谷,欲行不轨。这两条,任何一条传出去,公子觉得阴傀宗保不保得住你?绝情谷又会不会善罢甘休?”
阴九烛瞳孔骤缩,左掌的黑气僵在半空。
对方不仅知道醉仙引,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
“很惊讶?”凌玄微微勾唇,那笑容冰冷而讽刺,“从你踏入绝情谷那一刻起,你和你那两名影傀的行踪,就一直在某些人的眼皮底下。你以为郑执事是你的人?不,他只是个被吓破胆的墙头草。你以为器堂这三位执事会帮你遮掩?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他每说一句,阴九烛的脸色就白一分。
“至于我是什么人”凌玄稍稍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如常,却足够让席间所有人都听清,“不过是个侥幸从葬妖谷活着回来、又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盯上的药堂弟子罢了。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经历过生死,就格外惜命,也格外记仇。”
他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郑执事,又掠过神情惊疑不定的王、李二位执事,最后落回阴九烛脸上。
“阴九公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告退’的事了吗?”
百炼轩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跳动,映照着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阴九烛右臂僵硬地垂着,额角青筋跳动,眼中翻涌着屈辱、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他死死盯着凌玄,仿佛要将这个看似苍白虚弱的青年彻底看穿。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
“好。林轩,你很好。”
凌玄与苏晚晴最终是“安然”离开百炼轩的。
阴九烛没有再阻拦,只是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他右臂上的三枚淡金光点,在凌玄离开后约莫十息,才缓缓消散。但那种经脉被强行禁锢、灵力滞涩的诡异感觉,却残留了很久。
“少宗主!”一名影傀上前,声音急促,“为何放他们走?我们三人联手,未必”
“闭嘴!”阴九烛低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没听见吗?我们早就暴露了!这绝情谷里,有人在盯着我们!现在动手,是想让阴傀宗和绝情谷立刻开战吗?!”
他猛地转身,看向早已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郑执事,眼中杀机暴涨:“废物!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
“不不是我!少宗主明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郑执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王执事和李执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决断。
“阴九公子,”王执事沉声开口,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客气,“今日之事,我等会如实禀报戒律堂。在宗门查清之前,还请公子暂留器堂客院,莫要随意走动。”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阴九烛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好,好一个绝情谷。阴某领教了。”
他拂袖转身,带着两名影傀,大步离开百炼轩,背影僵硬,透着浓重的戾气。
轩内只剩下器堂三位执事。
“老王,老李,这事”郑执事颤声开口。
“闭嘴!”李执事厉声打断,“郑师弟,从现在起,你哪儿也不准去,什么也不准做!等长老发落吧!”
他看向满地狼藉的宴席,又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交锋,心头沉重无比。
那个林轩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阴傀宗少宗主的潜入,更是天大的麻烦。
风雨,真的要来了。
与此同时,夜色中。
凌玄与苏晚晴并未直接回药堂,而是绕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
墨离早已等在那里。
“如何?”墨离迎上来,神色紧张。
“鱼咬了钩,又吐了出来。”凌玄淡淡道,从袖中取出那枚不起眼的灰色留影石,递给墨离,“东西在水底,半个时辰的记录,应该够用了。”
墨离接过留影石,又看向苏晚晴:“师妹没事吧?”
苏晚晴摇头,目光却落在凌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师兄方才用的‘三元定脉针’我从未见刘师叔用过。”
凌玄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早年偶然得来的一点小伎俩,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走吧,先回去。阴九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要更小心了。”
他望向器堂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却仿佛蛰伏着一头受伤的凶兽。
反击,已经打出。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竹林沙沙,掩去了三人的脚步声。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