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夜色最浓时。
药堂地下密室的石门无声滑开,两道裹着夜露与寒气的身影闪入。凌玄扯下兜帽,露出的脸色在琉璃灯下比出发前更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苏晚晴紧随其后,解下灰色斗篷,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唯有秋霜剑鞘上沾染的几点暗红泥土,昭示着此行并非坦途。
石桌上,已堆放着数个样式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储物袋和玉盒。这是他们今夜从谷外荒丘秘藏点取回的东西——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宝,而是凌玄过去数月,通过墨离的情报网与自身手段,从黑市、遗迹探索以及某些“意外”收获中,悄然积累下的一批资源。
墨离早已等候在此,见他们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他肩头伤势已敷了新药,气色稍好,此刻正用未受伤的手,小心地清点着桌上的物品。
“十二瓶‘地脉灵乳’,年份都在五十年以上;三盒‘星辰铁精’,够打两把上品飞剑的主材;五枚‘筑基期妖兽内丹’,属性俱全;二十张二阶上品‘金甲符’、‘神行符’;还有这些……”墨离拿起一块不起眼的乌木令牌,注入一丝灵力,令牌表面浮现出细微的光纹,“……七个不同身份的黑市通用信物,里面各存了五十到一百不等的上品灵石。林师弟,你这手暗度陈仓,攒下的家底比我想的还厚。”
凌玄拿起一瓶地脉灵乳,拔开塞子,精纯的土行灵气顿时弥漫开来,带着大地的厚重与生机。他轻轻晃了晃乳白色的液体,淡淡道:“乱世将临,财帛资源皆为护身符。这些东西,单凭我们三人用不完,也守不住。需得化为真正的‘力’。”
他目光转向墨离和苏晚晴:“昨夜所定三策,第一策‘驱狼吞虎’已启动,墨师兄的情报渠道此刻应已将‘礼物’送出。第二策‘固本清源’,我们需有足够可靠的眼线与臂助,仅靠我们三人深入各堂,如同盲人探路,太过凶险。第三策更是需要特定条件的配合。”
“所以,师兄要用这些资源,来换取‘眼线’与‘臂助’?”苏晚晴问。
“是换取,也是投资。”凌玄将地脉灵乳放回原处,“投资于那些与我们目标一致、且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在我们需要的位置上,拥有更强的实力和行动力。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谷内风声鹤唳,资源配给收紧,正是雪中送炭之时。”
墨离若有所思:“师弟心中已有人选?”
“有两人。”凌玄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执法堂雷烈。葬妖谷任务中,他舍身断后,身中阴毒,虽被救回,但修为受损,根基动摇,在执法堂内地位亦受影响。其人刚正重义,对秦绝一系及如今执法堂内部某些风气早有不满。且他与赵铁曾是同僚,赵铁事发,他必受牵连猜忌,心中郁结。”
“其二,幻音峰黄灵儿。她与周青虽是表亲,但性情迥异,且周青事发时她正在外执行任务,归来后惊闻变故,自身亦受牵连审查。其音律天赋不俗,心思细腻,对同伴之死(葬妖谷)耿耿于怀,对宗门现状亦有忧虑。更重要的是……”凌玄顿了顿,“幻音峰峰主闭关,音律禁制与情报监听之能,谷内无人能出其右。我们需要一双能‘听’的耳朵。”
墨离点头:“雷烈重情义,若以疗伤固本之物相助,再陈明利害,或可争取。黄灵儿心思敏感,需以诚相待,切不可令其觉得是被利用。只是……如何秘密接触?如今各堂互相监视,一举一动皆在有心人眼中。”
“所以需要‘暗度’。”凌玄拿起两枚不同的黑市信物,“雷烈那边,我会亲自去。以‘答谢葬妖谷援手之恩’为由,光明正大拜访,所赠之物亦为疗伤丹药和稳固根基的常见灵材,价值适中,不引人怀疑。真正的好东西,会混在其中,并以《太虚敛息诀》中的‘隐灵术’稍作遮掩,非元婴神识仔细探查难以发觉。我会与他单独交谈,点明局势。”
“黄灵儿那边,”凌玄看向苏晚晴,“晚晴,需要你去。同为女子,又曾共历葬妖谷生死,由你出面探访安慰,合情合理。所赠之物,可为一盒‘清心玉髓’和几枚有助于音律修行的‘天音石’,亦是寻常之物。关键在于交谈,需让她明白,周青之事是有人陷害,宗门内部另有黑手。她会自己去查,去听。我们只需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些‘恰好’的情报支持。”
他分拣出部分资源,装入不同的储物袋,手法迅速而精确:“这些是给雷烈的,地脉灵乳两瓶、金属性妖兽内丹一枚、金甲符五张。这些是给黄灵儿的,清心玉髓一盒、水属性妖兽内丹一枚、神行符三张。余下的,墨师兄你留下,一部分用于维持和拓展情报网,另一部分作为紧急储备。”
“这些资源……尤其是地脉灵乳和星辰铁精,放在内门也算珍贵,就这样送出去?”墨离有些迟疑。
“投资要看回报。”凌玄语气平静,“雷烈若根基恢复,甚至更进一步,在执法堂内便多了一股能为我们说话、提供内部消息的力量。黄灵儿若能借资源突破,或在幻音峰站稳脚跟,我们便多了一双能监听谷内异常波动、甚至解读某些隐秘传音的‘耳朵’。这比将资源堆在密室里,有价值得多。”
他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事不宜迟。一个时辰后,晨钟将响,谷内开始活动。我与晚晴需在晨钟前,分别完成拜访。墨师兄,你留在此处,留意各方反馈,尤其是我们‘投石’之后,黑雾泽可能传回的第一波动静。”
“明白。”
卯时初,天光未明,但绝情谷内已有了窸窣的动静。
执法堂弟子舍区域,位于谷内西侧,建筑方正冷硬,气氛肃穆。凌玄提着一个小巧的楠木药盒,沿着青石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沿途遇到几队晨起的执法堂弟子,见他药堂服饰和苍白的脸色,只当是来送药的杂役,并未多问。
雷烈的住处在一排执事弟子的独立小院末尾,较为僻静。院门紧闭,凌玄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道缝,雷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比葬妖谷时消瘦了些,脸色有些暗沉,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见到凌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林师弟?这么早……快请进。”
小院简朴,只有石桌石凳,一棵老树。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雷师兄伤势可好些了?”凌玄将药盒放在石桌上,开门见山,“前次葬妖谷,若非师兄与墨师兄舍命断后,我与苏师妹绝无生还可能。此恩一直未有机会报答。近日我得刘师叔允许,翻查药堂旧库,寻到几味对固本培元、祛除阴毒残留有奇效的药材,炼制了些丹药,特来送给师兄。”
他打开药盒,里面是几个常见的玉瓶和药包,看起来并不起眼。
雷烈看着药盒,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苦笑道:“林师弟有心了。只是……我这点伤,调养些时日便好,不值得师弟如此费心。如今谷内……唉。”他叹了口气,未尽之意,显然是因赵铁之事,自身处境尴尬,不愿连累凌玄。
凌玄将药盒轻轻推过去,声音压低了几分:“雷师兄,丹药是其一。另有一言,请师兄静听。”他目光直视雷烈,“葬妖谷之事,秦绝勾结外敌,意图害我等同门。此事虽已处置,但秦绝残党未尽,勾结外敌之路亦未断绝。赵铁师兄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如今谷外群狼环伺,谷内却因匿名信风波人人自危,互相猜忌。长此以往,不等外敌攻破,我绝情谷恐怕便要从内部瓦解。”
雷烈眼神一凝,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师弟……何出此言?”
“师兄身在执法堂,当比我看得更清楚。”凌玄语气诚恳,“执法堂乃宗门之剑,剑若生锈,或指向错误,宗门何以自处?师兄刚直重义,想必也不愿见执法堂被某些宵小利用,成为倾轧内斗、甚至勾结外敌的工具。这些丹药,或许帮不了大局,但至少能让师兄恢复实力,保有清明之眼、挥剑之力。他日若真有人欲乱宗门,师兄方有底气,斩妖除魔,护我绝情谷千年基业。”
他这番话,并未直接要求雷烈做什么,而是站在宗门大义和执法堂职责的角度,点明现状,激发雷烈自身的责任感与危机感。同时,将赠药之举,拔高到“助其恢复实力以卫道”的层面。
雷烈沉默良久,目光在药盒和凌玄脸上来回扫视。他能感觉到凌玄话中的真诚,亦能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惊涛骇浪。他想起葬妖谷中凌玄的冷静机变,想起近日谷内种种诡异,想起赵铁那张熟悉却变得陌生的脸……
最终,他伸手,接过了药盒,沉声道:“林师弟,此情,雷某记下了。药,我收。话,我也听进去了。执法堂……不会永远浑浊。”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这一收一听,便是态度。
凌玄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师兄保重,按时服药。若有需要,可来药堂寻我。”
离开雷烈小院,晨光已微露。凌玄步伐未停,转向药堂方向,心中盘算:雷烈这边,种子已种下。以他的性格和处境,只要伤势好转,实力恢复,在执法堂内自然会成为一股清流,也会不自觉地去关注那些异常动向。这便是够了。
与此同时,幻音峰,翠竹林。
苏晚晴在一处清幽的竹舍前停下。这里环境雅致,竹影婆娑,有潺潺溪水流过,与执法堂的肃杀截然不同。她轻轻叩响了竹扉。
开门的正是黄灵儿。她一身淡绿衣裙,面容清秀,但眼圈微红,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哀戚与惊惶。见到苏晚晴,她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苏师姐?请进。”
竹舍内陈设简单,一张琴案,几个蒲团,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显得主人心性淡雅。但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不安。
“黄师妹,”苏晚晴坐下,将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琴案上,声音清冷却并无距离感,“葬妖谷一别,一直未有机会来看你。此物是我偶然所得,对凝神静心、辅助音律修行或有裨益,赠予师妹。”
黄灵儿看着那锦囊,没有去动,泪水却突然涌了上来:“苏师姐……周青表哥他……我没想到他会……可是宗门审查,连我也……”她声音哽咽,显然连日来的变故让她备受压力。
“周青之事,或有隐情。”苏晚晴按照凌玄的交代,缓缓说道,“匿名信来得蹊跷,指控亦真亦假。我与林师兄也不信,周青会与秦绝同流合污。或许,是有人想借机打击幻音峰,或清除异己。”
黄灵儿抬起泪眼:“师姐也这么觉得?”
苏晚晴点头:“谷内如今,暗流汹涌。敌友难辨。师妹需稳住心神,保护好自己,莫要让真正关心你的人担心。你的音律天赋不凡,潜心修行,方是正道。唯有自身强大了,才有能力去查明真相,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没有直接要求黄灵儿做什么,而是给予安慰和鼓励,并暗示“查明真相”的可能性。这对此刻彷徨无助的黄灵儿来说,比任何指令都更有效。
黄灵儿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师姐说的是。我不能先乱了方寸。这礼物……谢谢师姐。”她终于拿起锦囊,感受到其中精纯的水灵之气和宁静意蕴,心中微暖。
“若有难处,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消息,可来药堂寻我或林师兄。”苏晚晴起身,“保重。”
离开幻音峰时,晨钟恰好响起,悠远肃穆,回荡山谷。
苏晚晴回首望了一眼掩映在翠竹中的竹舍,知道另一颗种子,也已悄然埋下。黄灵儿需要的不是资源,而是方向和一丝信任。如今,她给了。
辰时,药堂后院。
凌玄与苏晚晴都已返回,在刘医修处报了平安,便如常开始了一日的功课——凌玄分拣药材,苏晚晴练剑。仿佛清晨那两次短暂的拜访,只是最寻常的同门往来。
密室中,墨离正通过隐秘渠道接收着反馈。
“黑雾泽那边有动静了。”墨离对刚刚进来的凌玄低声道,“血煞门的人似乎在秘密集结,方向像是朝着阴傀宗在黑雾泽边缘的一个前哨点。五毒教的几个探子行踪变得诡秘,似乎在排查什么。散修中,关于‘秘境入口’的流言已经开始发酵,有几伙人已经朝着我们散布的假地点摸过去了。”
第一策的“投石”,已初见涟漪。
“雷烈和黄灵儿那边呢?”凌玄问。
“雷烈收下药盒后,闭门不出。但他院中的灵力波动,在半个时辰前曾短暂变得异常精纯厚重,应是服用了地脉灵乳在疗伤。黄灵儿已向幻音峰执事申请闭关三日,理由是为周青之事‘静心涤虑’,合情合理。”墨离道,“我们的东西,应该已经送到他们手里,并且开始起作用了。”
凌玄点了点头。资源的输送,不仅仅是物质的给予,更是一种态度和信任的传递。雷烈需要实力来摆脱困境和践行理念,黄灵儿需要方向和安全感来稳住心神。他给的,正是他们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接下来,”凌玄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就是等待了。等待雷烈恢复实力后在执法堂内带来的微妙变化,等待黄灵儿出关后更敏锐的‘听觉’,等待黑雾泽的混乱进一步发酵,也等待……我们‘引蛇出洞’的第二步。”
他将剩余的星辰铁精和部分妖兽内丹收起:“这些,我另有用处。墨师兄,你的情报网需要进一步激活,重点盯住器堂、丹堂那几个与我们‘第二策’目标相关的执事和弟子,记录他们的一切异常接触和行动。”
“明白。”
“晚晴,”凌玄转向苏晚晴,“剑阁藏锋殿的申请,我会让刘师叔今日便递上去。最迟明日,你便可以去那里‘静修’。届时,按计划行事。”
苏晚晴颔首,秋霜剑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寒光凛冽。
资源已经暗度。
力量正在悄然滋长。
棋盘上的棋子,除了他们三人,又多了两颗虽不自知、却已悄然染上他们颜色的棋子。
山雨欲来的压抑依旧。
但在这压抑之下,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新生之力,已如潜流般开始涌动。
只待风起。
便可——
乘风化龙,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