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药堂后院，晒药场。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整齐摊开的各色药材上，蒸腾起混合的草木辛香。几个药堂的低阶弟子正在执事弟子的监督下，翻晒着“赤阳草”，这是炼制低阶火属性丹药的基础材料，处理时需要耐心均匀，不可暴晒过久。
凌玄拿着一本泛黄的药典，坐在廊檐下的阴影里，看似在查阅比对，目光却不时掠过晒药场上那几个年轻的身影。
这几人他都认得。都是近一两年入谷的弟子，资质中平，无甚背景，被分到药堂做些基础杂务。在绝情谷这样的剑修宗门，药堂本就地位不高，他们这些底层弟子更是边缘中的边缘，平日除了完成分派的任务，便是埋头苦修宗门发放的《基础引气诀》和《绝情剑诀·炼气篇》，盼着有朝一日能突破瓶颈，成为内门弟子。
但希望渺茫。
《基础引气诀》是绝情谷最粗浅的入门功法，中正平和却效率低下；《绝情剑诀·炼气篇》更是残缺不全，缺少关键的心法引导和剑意感悟，若无师长指点或特殊机缘，靠自行摸索，十年苦修未必能突破炼气中期。
凌玄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身上。他叫张诚，父母皆是绝情谷外门执事，三年前一次外出任务中双双陨落，留下他一人。此子心性沉稳，干活踏实，且眼神清亮，偶有坚毅之色闪过，并非甘于平庸之辈。据墨离的情报，张诚曾因私下向一位器堂师兄请教炼器基础，想兼修一技之长以换取资源，反被斥为“不务正业”、“好高骛远”，在底层弟子中颇受排挤。
另外两人，一个叫李茂，性格木讷但吃苦耐劳，因家境贫寒入谷，最大的愿望是攒够贡献点兑换一本好点的功法；另一个叫赵小月，是几人中唯一的女子，心思细敏，对药材特性记忆极佳，却因是女子且无依无靠，在药堂也常受些无端的轻慢。
都是被忽视的沙子。
却也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最容易汲取水分、破土而出的种子。
凌玄合上药典，心中已有计较。
资源可以暗度给雷烈、黄灵儿这样的“中坚”，借其力，听其声。但真正要在底层扎下根，培养出完全属于自己、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力量，则需要更根本的东西——给予希望，改变命运。
而改变底层弟子命运最直接的东西，莫过于……功法。
亥时末，药堂后山僻静处。
这里有一处废弃的旧丹房，年久失修，平时罕有人至。此刻，丹房残破的窗棂内，却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烛光。
凌玄、苏晚晴、墨离，以及张诚、李茂、赵小月三人，聚在布满灰尘的屋内。张诚三人局促不安地站着，脸上混杂着紧张、激动与一丝难以置信。他们是被墨离以“林师兄有意指点几位勤勉师弟师妹修行”为由，暗中唤来的。起初还将信将疑，但见到苏晚晴也在场，又见凌玄神色郑重，便知绝非玩笑。
“今夜唤你们来，是有一事相商。”凌玄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你们入谷时日不短，当知修行艰难。宗门所传基础功法，旨在夯实根基，却失之粗疏，进境缓慢。”
张诚三人低下头，这是他们切身体会却不敢明言的痛处。
“我机缘巧合，曾于某处古修洞府残卷中，见得一篇《养元导气篇》。”凌玄缓缓道，“此篇并非什么高深功法，实则是某位前辈高人对数种基础引气法门的梳理与改良，去芜存菁，于行气路线、灵力炼化效率上，比寻常《基础引气诀》约能快上三成，且更注重温养经脉，减少暗伤。”
三成！张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对于他们这些资质普通、资源匮乏的弟子来说，效率提升三成，可能就意味着原本需要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七年便可达成！这是质的改变！
“林师兄……这、这太珍贵了！我们……”李茂声音发颤，不知该说什么。赵小月也攥紧了衣角，嘴唇微微发抖。
“功法虽不珍奇，却也是前辈心血。”凌玄看着他们，“我欲将此篇传授于你们三人。”
“为什么是我们？”张诚终究更沉稳些，强压激动，问出了关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绝情谷如今这风雨飘摇、人心叵测的当口。
凌玄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反而欣赏：“原因有三。其一，你们心性不错，勤奋踏实，非奸猾懒惰之辈。其二，你们在谷内无甚根基牵连，不易卷入复杂纷争。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年轻而渴望的脸：“我看重的是‘将来’。绝情谷如今内外交困，未来如何，谁也不知。你们若因我今日所授，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稳、更远，他日谷内若需忠诚弟子挺身而出时，望你们不忘今日缘法，不负手中之剑。”
他没有许诺什么具体的回报，只是点明“将来”与“忠诚”。这比任何利诱都更让人触动。张诚三人出身微末，尝尽冷暖，最渴望的便是被认可、被赋予价值，以及……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师兄厚恩，弟子……无以为报！”张诚率先躬身，声音哽咽。李茂和赵小月也连忙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凌玄抬手虚扶，“此法传授于你们，却有几条规矩需守。”
三人立刻肃立聆听。
“第一，此法只可你们三人修习，未经我允许，不得外传，包括至亲好友。”
“第二，修炼时需谨慎，初期若有疑难，可于每旬逢五之夜，来此旧丹房，我会为你们解答。平日不可张扬，更不可与人比较炫耀，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三，此法虽佳，终究是外道辅助。宗门正法《绝情剑诀》的感悟与磨练，绝不可懈怠。需知功法为舟，剑心为舵，缺一不可。”
三条规矩，前两条是保密与安全，第三条则是根本提醒，防止他们因进境稍快而迷失。
“弟子谨记！”三人齐声应道。
凌玄不再多言，取出三枚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玉简，指尖凝聚灵光，将《养元导气篇》的内容缓缓烙印其中。这功法确实是他结合《太虚敛息诀》的某些底层原理以及对绝情谷基础功法的理解，改良优化而成，虽不算高明，但胜在稳妥有效，且完全符合此界修行体系，绝无破绽。
烙印完毕，他将玉简分别递给三人：“回去后，先以神识通读三遍，牢记于心，再将玉简销毁。初习时或有不适，按其中所述缓进即可。”
三人接过玉简，如获至宝，紧紧贴在胸口。
“去吧。记住，今夜之事，止于此间。”凌玄挥挥手。
张诚三人再次深深行礼，将玉简小心翼翼藏入怀中，这才强抑激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旧丹房，融入夜色。
屋内只剩下凌玄三人。
“《养元导气篇》……师兄改良的？”苏晚晴轻声问。她见识过凌玄的深不可测，对此并不意外。
“嗯。结合了一些古法思路，比原本的基础功法好些，但也就仅此而已。”凌玄淡淡解释，“真正的关键，不在功法本身，而在‘授’这个动作，以及后续持续的‘指点’。”
墨离咳嗽两声，脸色在烛光下好了许多，显然凌玄给的资源起了作用：“师弟此法，润物无声。张诚三人根基浅薄，得此机缘，必对师弟感恩戴德，忠心不二。假以时日，他们若有所成，在底层弟子中便能形成影响。而且，他们分别在药堂、杂役坊、灵植园，位置虽低，却也是消息流通之处。”
“更重要的是，”凌玄补充道，“他们代表了绝情谷沉默的大多数——有向上的心，却无向上的路。我们给了路，便是种下了‘因’。他日若真需要底层力量发声或行动时，这些悄然成长起来的‘芽’，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吹熄了烛火，旧丹房重归黑暗。
“走吧，该回去了。明日，晚晴该去剑阁藏锋殿了。”凌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们的‘第二策’，也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三人悄然离开。
夜色中，药堂后山重归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三颗被赋予了新“种子”的年轻心灵，正因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功法而剧烈跳动着。
希望，如同星火，已悄然落入干涸的心田。
只待时日浇灌，便可——
成燎原之势。
翌日，辰时。
剑阁，藏锋殿。
此殿位于剑阁后山禁地边缘，虽名“藏锋”，实则是一座高达九层的石塔，塔身斑驳，布满岁月痕迹与各种深浅不一的剑痕。此处供奉着绝情谷历代先辈遗留的佩剑或剑意烙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唯有对剑道有特殊感悟或立下大功者，经批准方可入内感悟。
苏晚晴手持剑阁柳长老亲自批下的手令，在一位面容古板的老执事带领下，来到藏锋殿前。手令上写的是：“外门弟子苏晚晴，剑心初成，特许入藏锋殿外围‘听剑轩’静修三日，以固剑心，备大典之用。”
听剑轩位于藏锋殿一层西侧，是一间独立的石室，与主殿隔着厚重的石壁，但据说能隐约感应到殿内残留的各类剑意，对剑修感悟颇有裨益。这已是柳长老看在白长老评价和“大典祭品”身份的份上，给予的特殊优待。
老执事打开听剑轩石门，一股混合着石头、灰尘和淡淡金属锈蚀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石室内仅有一蒲团，一矮几，四壁空空，唯有一面墙壁上，嵌着一块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玄石。
“每日午时，会有弟子送来清水与饭食。其他时间，不得擅离。”老执事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光线与声音隔绝大半，只留石室顶部几处孔隙透下微弱的天光。
苏晚晴并未立刻坐下。她走到那面嵌有黑色玄石的墙壁前，伸手轻触石面。石头入手冰凉坚硬，并无特殊。但她凝神静气，将一丝极细微的冰寒剑意探出。
嗡——
玄石表面，竟似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荡开，并非实质，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感应。紧接着，石室内那沉寂的气息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道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或死寂的剑意残留，如同沉睡了许久的幽灵，被这一丝同源的冰寒之意触动，开始极其缓慢地“苏醒”、流转。
苏晚晴立刻收回剑意，盘坐于蒲团上，秋霜剑横放膝前，闭目凝神。
她没有尝试去感悟或吸收这些驳杂的剑意——那绝非她现在的修为所能承受。她的任务，是“听”，是“感应”，是利用这里特殊的环境和自身剑心通明的特质，去捕捉那些混杂在无数剑意残留中，可能存在的……不和谐的“杂音”，或者，某些人为留下的“痕迹”。
凌玄的判断是：藏锋殿作为剑阁乃至绝情谷的剑道圣地之一，若那支“不明黑影”或内鬼要监控或做手脚，这里很可能是一个节点。尤其在大典临近、苏晚晴这个特殊“祭品”又被允许进入的敏感时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室内唯有苏晚晴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如背景噪音般缓缓流淌的庞杂剑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午时，石门下方一个小窗打开，递进来清水和简单的饭食。苏晚晴默默用过，继续静坐。
日影西斜，石室内的光线逐渐暗淡。
就在暮色将至未至、天地阴阳交替最为晦暗不明的那一瞬间——
膝上的秋霜剑，剑身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颤鸣！
不是遇到危险的预警，也不是与周遭剑意共鸣的兴奋。
那颤鸣的节奏……短、长、短、停、长、短、短。
苏晚晴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寒光乍现。
这节奏，她见过！在凌玄给她看过的一些古老暗码记录中，这代表一个简单的词——
“窥”。
有东西，或者某种力量，正在这看似封闭的石室之外，窥探着她！
不是那些无意识的剑意残留，而是有明确指向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窥探！
苏晚晴指尖轻轻拂过剑身，秋霜剑立刻恢复平静。
她重新闭上眼，仿佛从未察觉，但《太虚敛息诀》中一门收敛神魂波动、模拟寻常修炼状态的秘术悄然运转，将她方才那瞬间的警觉彻底掩盖。
鱼儿，果然被引来了。
或者说，蛇，已经出洞了一截。
她保持着绝对的平静，心神却如最精密的罗网，开始捕捉那窥探之“源”可能的方位与特性。
听剑轩外，暮色笼罩的藏锋殿阴影中，某个角落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无人察觉。
但苏晚晴知道，凌玄“第二策”的“引蛇出洞”，已经取得了第一个实质性的进展。
而在药堂后院，正在指导张诚修行中一个疑难处的凌玄，指尖微微一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种子已播下。
蛇迹已显露。
这盘棋，正按照他的预计，一步步走向那最终——
搅动风云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