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守静阁。
沉星木的纹理在晨光透入的微光中显得愈发深邃玄奥,将阁内映照得如同黄昏。白长老依旧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那杯新换的清水,水面平滑如镜。
昨夜子时那转瞬即逝的冰寒悸动,如同投入她心湖的一粒细沙,漾开的涟漪至今未完全平复。她枯槁的手指悬在杯沿上方三寸,指尖有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流转,仿佛在追索、解析着残留在空气中那丝已然淡到极致的气息。
“冰魄初成,锋芒暗藏……”她再次低声重复昨夜的话语,浑浊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微光。
不对。
昨夜那丝泄露的气息,其本质……似乎比她最初判断的,还要深一些。不仅仅是“冰心剑魄”将成的迹象,更隐约触及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冰之真意”的边缘。虽然被一股极其高明、近乎“空无”的力量强行拦截、打散、遮掩,但那惊鸿一瞥的“质”,却难以完全抹去。
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女弟子,纵有“剑心通明”之质,又得“星涡寒魄”这等奇物相助,能在筑基前凝成“冰心剑魄”已是惊世骇俗,如何能触及“真意”层次?那绝非天赋或资源可以解释,更似……某种与生俱来的“本源”被短暂唤醒。
更令她在意的是那股遮掩的力量。绝非绝情谷任何已知功法路数,也非魔道邪功,其意韵高渺空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与“掌控”,竟能将那触及“真意”边缘的异象波动压制到近乎于无!若非她修为已至元婴后期,神魂又与守静阁阵法相连,对谷内一切异常波动敏感到了极致,恐怕也会将其忽略。
是谁?药堂那姓刘的小子?绝无此能。那林轩?
白长老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脸色苍白、温吞有礼的药堂弟子形象。问心镜下,此子心渊如潭,藏有“空寂”之意。难道……
她指尖的灵光微微一顿。
若真是此子出手遮掩,那他的修为、来历、目的……便远比表面看来复杂千倍。他能做到如此地步,至少需有远超筑基、甚至可能触及金丹的手段与见识!可他入宗三载,记录分明,根底清白……
除非,记录是假,根底是假,连那重伤虚弱的表象……也是假。
白长老缓缓收回手指,杯中之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她古井无波的面容,但她的心绪,却因这一缕泄露的气息与一个可能的猜测,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师姐。”孙长老的声音从阁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进来。”
孙长老与赵长老联袂而入,两人面色都比昨日更加凝重。
“师姐,昨夜之事……”孙长老开门见山,显然他们也都捕捉到了那丝异常,且一夜未眠,反复探查推敲。
“坐下说。”白长老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那丝气息,虽微弱到极点,且一闪即逝,但性质……”赵长老坐下后,眉头紧锁,斟酌着词句,“……极其特殊。非寻常突破之象,更似……某种‘本源’悸动。方向确指药堂无疑,时间也与苏晚晴宣布闭关的节点吻合。”
孙长老接口,语气沉肃:“我以元婴神识反复扫描药堂区域,包括刘师弟常去的几处炼丹静室和后山,皆未发现大规模灵力汇聚或异常波动残留。要么是突破过程极其短暂平和,要么……便是有人以极高明的手段,将绝大部分动静都‘抹去’了。”
“抹去?”赵长老看向孙长老,“孙师兄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孙长老摇头,“但若真如我们猜测,苏晚晴在筑基前凝成了‘冰心剑魄’,此等突破,纵有‘星涡寒魄’辅助,也绝不可能毫无波澜。至少,药堂附近的冰属性灵气会短暂汇聚,温度会显着下降。可这些迹象……要么极轻微,要么被巧妙地伪装成了药堂炼丹或处理寒性药材的常态。”
他顿了顿,看向白长老:“师姐,您修为最高,感知最为敏锐。昨夜那气息……您可还察觉到了其他异常?譬如,除了冰寒之意,是否还有其他性质的灵力参与?或者,是否有……空间波动、阵法遮掩的痕迹?”
白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冰寒之意,纯粹而高渺,触‘真意’之边。遮掩之力,空寂而深广,非本谷传承。二者纠缠刹那,归于虚无。”
非本谷传承!
孙、赵二人瞳孔骤缩。这句话,比任何猜测都更令人心惊!谷内竟有外人,或者说,身怀非绝情谷传承的“高人”,在暗中出手,为苏晚晴遮掩突破异象?此人是谁?目的何在?与苏晚晴是何关系?
“难道……是谷外势力已悄然潜入至此?还是说……”赵长老声音干涩,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谷内早有其他传承的暗子潜伏,而这苏晚晴,便是其选中之人?”
这个猜测让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若真如此,那苏晚晴这个“祭品”的身份,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钥匙”传闻,便更加复杂和危险了。
“苏晚晴的根底,可查清了?”白长老问。
孙长老连忙道:“已再三核实。出身绝情谷附属家族苏家旁支,父母早亡,资质初显后被送入外门,背景干净,入谷后除与林轩、墨离等少数几人交往较密,并无特殊。葬妖谷之前,表现虽努力,但亦属寻常。”
“林轩呢?”白长老又问。
“林轩……”孙长老与赵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更深的不确定,“药堂记名弟子,三年前因采药受伤被刘师弟所救后留在药堂。来历自称散修孤儿,无根无底,难以深查。平日表现低调,炼丹天赋尚可,心性看似温和……直到葬妖谷之事,方显机变狠辣。如今看来,恐怕此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白长老身前那杯清水,水面忽然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她看着那涟漪,仿佛看到了更加混乱汹涌的暗流。
“李师弟、吴师弟、韩师弟他们,可知晓昨夜异动?”她问。
“如此微弱且短暂的波动,若非刻意关注或身处特殊位置,恐怕难以察觉。”赵长老道,“但李师弟掌管执法堂,对谷内一切异动向来敏感,或许有所感应。吴师弟、韩师弟他们……未必。”
“暂且不必声张。”白长老做出了决断,“苏晚晴闭关,对外便是稳固剑心,准备大典。至于昨夜异动……便当作是‘星涡寒魄’炼化时的正常灵力逸散。孙师弟,赵师弟,你们需加强对药堂区域的‘常规’关注,尤其是那林轩的一举一动,但不可打草惊蛇。”
她看向两人,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星光流转:“此二人身上,恐系着宗门未来变局之关键。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且待大典……一切当有分晓。”
孙、赵二人心头一凛,齐齐应声:“是。”
他们明白,白长老这是将苏晚晴与林轩,彻底放在了“观察”与“利用”的天平上。在大典之前,只要他们不做出危害宗门之事,任何秘密,都可以暂时容忍。而大典,便是检验他们究竟是“钥匙”还是“灾星”的最终试炼场。
正如赵长老所料,执法堂李副堂主,在昨夜那丝异动传来时,正在调息,对灵气波动异常敏感的他,几乎是瞬间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冰寒之意。
他猛地睁开眼,神识如风暴般扫向药堂方向,却只“看”到一片平静,以及药堂后山区域那被刘医修划出的、稀松平常的“临时禁地”标识。
“突破?还是……别的?”李长风眉头紧锁。他性格刚直,最不喜这种遮遮掩掩、不明不白之事。联想到苏晚晴的特殊身份和林轩的种种可疑,他几乎立刻就想带人冲进药堂,查个水落石出。
但理智阻止了他。孙长老明确告诫过,大典在即,苏晚晴是重要“祭品”,需保持其状态稳定,不可轻易惊扰。况且,药堂刘师弟那老家伙也不是好惹的,没有确凿证据,贸然闯入,必起冲突。
“哼,装神弄鬼!”李长风冷哼一声,将心头疑虑压下,却暗自记下,并传令给心腹,加强对药堂外围,尤其是人员出入的暗中记录。他不信,若真有猫腻,会完全不露马脚。
器堂吴长老则是直到午时,才从一位与丹堂交好的执事口中,隐约听说“药堂那边昨夜好像有点不寻常的寒气”。他捻着胡须,心思却更多地放在如何利用李执事昏迷、孙茂被擒后器堂的权力真空,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可能会抽调器堂资源的大典上。对苏晚晴的异动,他虽有好奇,但眼下更关心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与权位。
丹堂韩长老消息更为灵通些,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刘医修前几日以“培育珍稀药材”为由,申请调用了一批高品质的冰属性灵石和几种温养神魂的药材。结合苏晚晴闭关和昨夜异动,韩长老更倾向于认为是刘医修在帮助苏晚晴炼化某种寒属性宝物,引发了灵力波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刘师弟在为他看重的弟子铺路,虽有些逾越规矩(未报备使用高阶资源),但在大典背景下,也算情有可原。他并未深究,只是叮嘱手下留意药堂近期对冰属性资源的需求变化。
而在药堂地下密室,巩固境界的苏晚晴对此一无所知。凌玄则通过墨离汇总来的、关于各堂长老对“昨夜异动”或明或暗的反应,嘴角露出了然的神色。
“白长老果然察觉最深,但选择了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李副堂主最为警惕,却受制于大局和规则。吴长老忙于内斗,韩长老更关注资源……反应不一,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凌玄分析着,“这意味着,我们的‘底牌’还未暴露,他们虽然起疑,但更倾向于用‘大典’这个框架来容纳和检验我们。”
他看向气息愈发沉凝冰寒的苏晚晴:“这是好事。疑心既起,却未采取行动,说明我们还有时间,也有空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在疑惑中,一步步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价值’与‘可控’,直到……”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石壁,望向了那高耸入云的绝情崖。
“……直到大典之上,图穷匕见,胜负自分。”
密室之外,药堂依旧平静。刘医修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堂务,偶尔抬头望向后山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决然。
思过崖石室中,秦绝依旧在焦虑地等待着更确切的消息,手中血泪玉石已被他攥得温热。他隐隐感觉到,昨夜似乎发生了什么与他仇敌相关的重要事情,但他偏偏无从得知!这种被隔离在信息之外的焦灼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绝情谷上空,阴云似乎又厚重了几分。
一场由一缕泄露气息引发的、仅限于最高层少数人知晓的猜疑与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悄然涌动。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已聚焦于药堂。
聚焦于那间宣布闭关的静室。
以及,静室中那柄即将彻底出鞘的——
冰寒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