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静阁最深处,有一间连孙、赵等长老都极少进入的密室——「藏谶室」。
此室无门,唯有执掌守静阁的顾长老,以秘传法诀配合自身精血,方能在特定时辰,令沉星木墙壁上浮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涟漪入口。室内无光,唯有九盏「长明魂灯」以某种古老阵法排列,幽绿的火焰无声燃烧,照亮中央一方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的方正石台。
石台上,平放着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灰白色玉板。玉质温润,却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板面之上,并无文字,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云雾流淌的纹路,常年静止不动。
此物名「观天玉谶」,据传乃绝情谷开派祖师以莫大神通截取一缕天机,混以心血炼制而成,可感应宗门兴衰气运之变,在重大转折降临前显化预兆。然而近五百年来,此玉板沉寂如死物,再无丝毫动静,渐渐被视为一件古老神秘的象征,而非真正的预言法器。
但就在苏晚晴成就「冰心剑魄」、一丝异象泄露的翌日黄昏。
守静阁内正闭目打坐的顾长老,心脉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之锤击中!他豁然睁眼,干涩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盯向「藏谶室」的方向——隔着重重禁制与沉星木壁,他竟清晰地「感知」到,那沉寂了五百年的「观天玉谶」,内部传来了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
不是物理的破碎,而是某种「凝固的天机」被触动、被打破的声响!
顾长老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通知孙、赵二位长老,便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血雾,双手急速掐动法诀。血雾融入前方墙壁,沉星木的纹理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那道幽深的涟漪入口。
他闪身而入。
藏谶室内,九盏魂灯的幽绿火焰无风自动,剧烈摇曳!而那石台中央的灰白玉板,表面混沌的云雾纹路正在疯狂流转、旋转、重组!缕缕冰蓝色的微光从玉板深处透出,与魂灯的幽绿交织,映得顾长老古板的脸庞一片诡异。
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玉板。
终于,流转的云雾渐渐平息、定格。原本混沌的板面上,浮现出数行扭曲古朴、仿佛天然生成的金色篆文!
顾长老颤抖着,一字一字地读出:
「玄冰裂魄,星陨天南。剑心通明,渊锁龙蟠。大衍五十,其用四九。绝情崖上,劫启缘收。」
四行三十二字,字字如锤,砸在顾长老心头!
玄冰裂魄——昨夜那触及「冰之真意」边缘的异象?
星陨天南——「星涡寒魄」现世,阴九烛(黑雾泽在绝情谷南)铩羽?
剑心通明——苏晚晴!
渊锁龙蟠——谷主闭关的断尘崖?还是指某种被封锁的「深渊」与「潜龙」?
大衍五十,其用四九——天数不全,一线生机?
绝情崖上,劫启缘收——大典!劫数开启,机缘了结?!
这谶言,分明直指当下!直指苏晚晴!直指即将到来的证道大典!
「祖师预言……重现了!」顾长老嗓音嘶哑,带着无与伦比的震撼与一丝……恐惧。预言之物,一旦应验开端,往往意味着不可抗拒的宿命洪流已然启动!
他不敢耽搁,立刻退出藏谶室,以最紧急的方式,同时传讯孙、赵、白三位长老!
半个时辰后,守静阁主厅。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压抑。
不仅白、孙、赵、顾、李(长风)、吴、韩、柳(剑阁代阁主)八位核心长老在座,连常年隐居后山、几乎不理俗务的「传功阁」阁主,一位须发皆银、面容红润如婴儿的老者——洪长老,也被请了出来,坐在白长老对面。他是谷内现存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长老,修为深不可测,平日只负责真传弟子功法考校,已百余年未参与具体事务。
九盏青铜鹤灯全部点燃,火焰笔直,映照着九张神色各异、却都异常严肃的脸。
顾长老已将「观天玉谶」异动及浮现的谶言,一字不差地复述完毕。此刻,那三十二字金色篆文,被以灵力显化在半空中,幽幽悬浮,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玄冰裂魄……」洪长老最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浑厚有力,他目光转向白长老,「白师妹,昨夜那丝异动,你感知最深。可是此象?」
白长老缓缓点头:「冰魄初成,锋芒触及真意边缘,与『玄冰裂魄』之象,吻合七分。」
「星陨天南呢?」器堂吴长老捻须沉吟,「黑雾泽在我谷之南,阴傀宗少宗主阴九烛铩羽而归,倒也算得上『星陨』。只是……是否牵强?」
「未必。」丹堂韩长老摇头,「星陨,亦可指异宝现世带来变故。那『星涡寒魄』现世,引发苏晚晴突破异象,搅动谷内风云,岂非也是『星陨』之兆?谶言本就模糊多解,所指可能非一,而是多重应验。」
「剑心通明,当是苏晚晴无疑。」剑阁柳长老语气肯定,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此女资质,确符谶言。」
「关键是后两句。」孙长老沉声道,手指虚点空中篆文,「『渊锁龙蟠』——所指为何?是本谷某些隐秘禁地?还是指……某种被封印的力量或存在?而『大衍五十,其用四九』,分明意指有一线变数、一线生机!这生机应在何处?」
李副堂主眉头紧锁:「『绝情崖上,劫启缘收』,这说得再明白不过!大典便是劫数开启,也是机缘了结之时!这预言分明是告诉吾等,大典必须举行,且与宗门兴衰、乃至这谶言所示种种,息息相关!」
他看向众人,语气激昂:「诸位!祖师预言重现,直指大典与那苏晚晴!这是天意!是祖师警示!我绝情谷能否渡过眼前内外劫难,能否抓住那一线生机(其用四九),关键便在于此次大典,在于能否让这谶言所示之『缘』,在绝情崖上『收』得圆满!」
洪长老微微颔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长老和顾长老:「赵师侄,顾师侄,你们以为如何?」
赵长老深吸一口气:「谶言现世,非同小可。其所指虽未完全明朗,但大典与苏晚晴为核心,已无疑问。依我之见,大典不但要办,而且要尽快办!迟则生变!至于细节筹备、安全保障,需立刻提上最高议程,倾全宗之力准备!」
顾长老也点头:「玉谶沉寂五百年方显异象,预示之事必关联宗门根本气运。吾等身为后辈,自当遵祖师遗训,顺势而为。大典重启,势在必行。」
器堂吴长老、丹堂韩长老、剑阁柳长老相互对视,最终也都缓缓点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祖师预言,任何派系私心与内部争议,都被暂时压下。这是关乎整个绝情谷命运的大事,无人敢轻忽,更无人敢反对。
白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空中那三十二字谶言上,良久,才缓缓道:「既如此,便依祖师预兆而行。即日起,绝情谷进入『大典筹备期』。孙师弟,赵师弟,由你二人总领筹备事宜,各堂需无条件配合。大典具体日期……」
她顿了顿,似乎在推算什么:「七日之后,甲子轮回,日月同辉,正是绝情崖剑气最盛之时。便定在那一日。」
七日之后!
众人心头一震,时间如此紧迫!但无人提出异议。预言既出,天象又合,拖延反而不祥。
「李师弟,」白长老看向李长风,「执法堂需全面负责大典期间谷内安全警戒,尤其绝情崖区域,需布下最强禁制,严防内外干扰。」
「是!」李长风肃然应道。
「吴师弟,韩师弟,大典所需物资、丹药,需在五日内备齐。」
「是!」
「柳师侄,剑阁弟子需提前熟悉绝情崖环境与护持阵法。」
「是!」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守静阁内气氛紧张而高效,先前因匿名信、外部压力带来的内部分歧与低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预言与紧迫感强行统合起来。
「最后,」白长老的目光似乎穿透阁顶,望向药堂方向,「关于祭品苏晚晴……在她出关后,由赵师弟亲自负责与其沟通,阐明大典意义与祖师预言。至于林轩……」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他可参与部分外围筹备,但需置于戒律堂密切注视之下。预言未提及他,然此子……变数仍存。」
决议已定,大典重启。
因一缕异象,引动尘封预言。
又将因这预言,将所有人,推向那注定非凡的——
七日之后。
夜色深沉。
药堂地下密室。苏晚晴的闭关巩固已近尾声,气息圆满沉凝。凌玄也得到了墨离传来的、关于「观天玉谶」重现及高层紧急会议结果的绝密情报。
「祖师预言?」凌玄听完,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玄冰裂魄,星陨天南……倒是应景。剑心通明,渊锁龙蟠……嗯?」他目光微凝,在「渊锁龙蟠」四字上停留片刻。
「师兄,这预言……是巧合,还是?」苏晚晴已结束调息,冰蓝的眸子望来。
「世间所谓预言,半是天机感应,半是人心映照。」凌玄淡淡道,「这玉谶沉寂五百年,偏偏在昨夜异象后苏醒,未必全是偶然。或许,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或力量,借这古物之口,说出了一些……它想让绝情谷高层听到的话。」
他看向苏晚晴:「无论如何,预言将你和大典彻底绑定,且赋予了『天命』的色彩。这对我们而言,利弊参半。利在于,你的重要性无可争议,大典将得到全力推动,某些人想暗中使绊子的难度大增。弊在于,你将彻底暴露在所有目光之下,成为风暴绝对的核心,再无退路。」
「我本就没想过退路。」苏晚晴语气平静。
凌玄点头,又道:「预言中『大衍五十,其用四九』,留了一线生机变数。而这变数……」他嘴角微勾,「很可能便是我们。他们以为大典是『劫启缘收』的终点,殊不知,对我们而言,大典或许才是真正的……」
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七日之后……时间比预想的更紧。也好,快刀斩乱麻。晚晴,你还有两日巩固时间,之后需配合赵长老熟悉大典流程,这是明面上的任务。暗地里,我们需要完成最后的几项准备。」
他取出一枚新绘制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几个极其隐秘的地点和符号:「接下来两夜,我们需要再去几个地方,取回最后几样『零件』。墨师兄那边的离间与搅乱计划,也需要在最后三天达到高潮,务必让黑雾泽那几方势力在大典前夕无暇他顾,或彼此牵制。」
「秦绝那边呢?」苏晚晴问。
凌玄眼中冷光一闪:「预言重现,大典急迫,最高层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这对他而言,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疯狂。他一定会动用最后的手段,试图在大典上做文章。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自己跳出来。」
密室中,油灯昏暗。
两人身影在石壁上拉长,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在决战前夕,进行着最后的推演与准备。
预言已出,大典已定。
风暴的倒计时,被骤然缩短至七日。
而在这场被宿命与预言推动的洪流中,真正的棋手,却悄然隐藏于波谲云诡之下,布下了连「天机」都未必能完全洞悉的——
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