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五日,卯时。
绝情谷“天工阁”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十二名专司篆刻、修为皆在筑基以上的执事弟子,分列两排长案之前,神色肃穆,指尖灵光流转如梭。
他们面前,是堆积如小山的“寒潭冷玉”玉版。每版长一尺,宽三寸,厚半指,质地莹白温润,触手生凉,乃绝情谷特产,产量稀少,唯有宗门重大典仪方会启用。
此刻,每一名执事弟子都以指为笔,以自身精纯灵力混合特制的“星辰金砂”,在玉版之上,一笔一划,勾勒着复杂而庄重的符文与文字。字体并非凡俗笔墨,而是蕴含灵机的“云篆”,寻常修士观之,只觉笔画古拙难辨,唯有受邀者以特定方式激发,方能显现真意。
为首的老执事面容清癯,正是顾长老亲传弟子之一。他指尖金光最为凝练,面前玉版上的文字也最为核心:
“绝情谷奉天承运,循祖师遗训,感天机示警,谨定于甲子轮回、日月同辉之日,重启‘绝情证道大典’。恭请 道友拨冗莅临绝情崖,观礼证道,共鉴天机。此谕。”
落款处,并非某位长老之名,而是一枚以灵力烙印的、复杂到极致的剑形徽记——那是绝情谷开派祖师的“绝情剑印”,象征着宗门最高意志与传承。
这便是送往各大正道宗门、世家、以及与绝情谷有旧谊或重要往来的中立势力的正式请柬。
另一侧案上,数名弟子正在制作形制稍简、以“青灵木”为底、烙印银纹的请柬。这是送往关系稍次、或路途较远的势力。
更有数十名外门弟子,手持以特殊法纸制成的普通传讯符,内容更为简洁,正以宗门传讯阵法,向着更广泛、但关系更松散的朋友圈和消息渠道发送着大典日期与地点的基础信息。
“快!再快些!”一名负责调度的执事低声催促,“北域‘寒月剑宗’、东境‘天枢门’、南荒‘听雨楼’这些顶级宗门的请柬,务必在今日午时前,由筑基后期弟子亲自乘飞舟送出!其余请柬,三日内必须抵达!”
“阵法堂那边传讯,已临时加固三条远距离传送阵,专供送柬使用!”
“执事堂已抽调三十名精锐弟子,随时听候调遣,护送请柬!”
整个天工阁,乃至整个绝情谷,都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围绕着“送出请柬”这一件事,高速运转起来。资源的消耗、人力的调动,在过去数百年都属罕见。这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绝情谷在内外交困之际,向整个修仙界展示其底蕴、决心、以及对“祖师预言”绝对遵从的姿态!
一封封请柬,或华贵,或古朴,或迅捷如电,承载着绝情谷的意志与隐秘的期盼,化作道道流光,冲破谷内浓重的雾气与压抑的气氛,飞向四面八方。
山雨欲来。
而请柬,便是那宣告暴雨将至的——
第一声惊雷。
请柬发出,如石入静湖,顷刻间涟漪四起。
绝情谷内,戒律堂。
孙长老与赵长老对坐,面前摊开着几份即将送出的核心请柬副本。气氛并未因请柬发出而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寒月剑宗与我谷素有旧谊,其太上长老当年曾欠白师姐一个人情,当会派人前来。天枢门近年与黑雾泽摩擦增多,或乐见我谷稳住阵脚。听雨楼向来中立,但好收集奇闻异事,祖师预言足以引其兴趣。”赵长老一一分析,“只是这些势力前来,固然能壮声势,却也意味着大典期间,谷内将涌入大量外来修士,鱼龙混杂,安保压力倍增。”
孙长老揉了揉眉心:“此乃阳谋。既要借大典与预言震慑内外宵小,彰显宗门气运未衰,便不能不请。李师弟已调集执法堂全部力量,并申请临时启用‘万剑诛魔大阵’部分威能,笼罩宾客区域与绝情崖外围。此外”他顿了顿,“秦绝昨日提审,确指认出三处古老阵法的细微‘瑕疵’,器堂与阵法堂正在连夜修复。他要求‘戴罪观礼’,暂未应允,但将其转移至戒律堂地字牢房,禁制稍松,许其查阅部分非核心的阵法图谱。”
“此獠贼心不死,仍在算计。”赵长老冷哼,“需严防其与外界联络。”
“已布下三重‘断念禁’,并有专人十二时辰监视。”孙长老道,“眼下最大的变数,仍是药堂那两位。苏晚晴昨日出关,气息圆满,冰寒剑意收放自如,确已成就‘冰心剑魄’。赵师弟已与她谈过,此女心志之坚,超乎想象。”他语气复杂,“至于林轩,他主动申请参与大典外围药材与应急丹药的调配,已获批,归刘师弟直辖。表面看,并无异动。”
两人沉默片刻,都感到一种无形的、仿佛源自更高层面的压力,随着大典日期的逼近,越来越沉重。
黑雾泽,阴傀宗总坛。
阴九烛捏着一枚以阴傀宗秘法截获、并强行破译的绝情谷普通传讯符,脸上病态的苍白因亢奋而泛起一丝潮红。他身前,跪着血煞门“血手”、五毒教“蛇婆”、以及另外两个最近被他说动的小势力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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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绝情崖!哈哈哈哈哈!”阴九烛狂笑,笑声在森冷的大殿中回荡,“他们居然还敢广发请柬,大张旗鼓地办什么证道大典!真是天赐良机!”
“少宗主,”血手声音嘶哑,眼中血光闪烁,“据我们在谷内最后的眼线传回零碎消息,此次大典祭品,正是那苏晚晴!而且,似乎与什么古老预言有关,绝情谷高层异常重视!”
“预言?祭品?苏晚晴?”阴九烛眼中贪婪与怨毒几乎化为实质,“好!好得很!本少宗主要的东西,他们竟主动奉到绝情崖上!这次,我看那林轩还如何护得住!”
蛇婆舔了舔干瘪的嘴唇,阴恻恻道:“绝情谷广邀宾客,防守必有侧重。外围压力或减,但核心绝情崖区域,定是铜墙铁壁。强攻,不易。”
“谁说要强攻?”阴九烛冷笑,把玩着手中一枚新得的、刻着扭曲符文的骨牌,“我们是被‘邀请’的‘宾客’啊。”
众人一愣。
“别忘了,我阴傀宗在黑雾泽是明面上的大宗,与绝情谷虽无深交,却也无明面仇怨。他们既然广发请柬,我阴傀宗为何不能‘收到’一份?”阴九烛笑容诡谲,“我已请动宗内一位常年闭关、鲜少露面的元婴期叔祖,持‘礼’前往。我们,自然作为叔祖的随行人员,一同‘观礼’。”
“混进去?”血手眼睛一亮。
“不错。”阴九烛目光扫过众人,“进去之后嘛见机行事。听闻那秦绝似乎有些想法,或许可以‘合作’?大典之上,阵法开启,祭品登崖,必是灵气激荡、万众瞩目之时,也是最容易出‘意外’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这一次,本少宗主要那苏晚晴,也要那林轩的命!更要让绝情谷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典,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诸位,可愿再随我搏一场富贵?”
殿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应和声。
贪婪、仇恨、野心,在黑雾泽的瘴气中无声发酵。
药堂后院,晨光微熹。
苏晚晴静静立于院中,秋霜剑悬于腰间,并未出鞘。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却质地非凡的白色剑袖长裙,裙摆绣着极淡的冰蓝色云纹,这是剑阁送来的“祭礼服”样衣之一。晨风拂过,裙裾微扬,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孤清,周身那自然散发的凛冽寒意,让院中草木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凌玄从屋内走出,手中拿着几份墨离刚送来的情报汇总,扫了一眼,便随手化为了灰烬。
“请柬已发,八方云动。”凌玄走到她身侧,语气平淡,“阴傀宗打算混进来,秦绝在戒律堂牢房里也没闲着,各大势力或好奇或算计,都会派人前来。绝情崖,七日后,将成漩涡之眼。”
苏晚晴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师兄,我们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凌玄望向谷口方向,那里隐约有飞舟起落的灵光,“他们以为大典是劫数的终点,是我们无奈的命运。殊不知,这大典本身,便是我们选定的战场,也是我们逆转一切的起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木质令牌,递给苏晚晴:“这是‘宾客’身份令牌的‘胚子’,我改动了一下。七日后,你持此物,可自由出入绝情崖外围‘观礼区’部分区域。届时,按我们既定计划行事。”
苏晚晴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能感觉到内里隐藏着数层极其精妙的微型阵法和一道熟悉的“太虚”意韵。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几日,秦绝必有动作,阴九烛也会设法潜入。墨师兄那边会盯紧。你需要做的,便是‘如常’。”凌玄看着她,“如常去剑阁感悟,如常配合赵长老熟悉流程,如常做好一个即将登崖的‘祭品’。愤怒、恐惧、不甘,或是慷慨从容,皆不需要。只需平静。”
“我明白。”苏晚晴应道。她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心中唯有手中剑,与身旁人。
凌玄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药堂正堂,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药材需要他调配、处理,为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准备足够的“常规”与“非常规”手段。
请柬如雪片飞向四方。
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向着绝情谷这片即将沸腾的海域汇聚。
风暴将至。
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两人,已做好了迎接一切、并撕裂一切的——
最后准备。
大典前三日,黄昏。
一封没有落款、以最普通的“传讯纸鹤”承载的信笺,悄然落在了戒律堂孙长老的案头。
纸鹤展开,上面只有一行以灵力书写的、铁画银钩般的小字:
“七日之约,必至。望贵谷守诺,莫负天机。另,小心‘影子’。”
字迹陌生,灵力性质中正平和,却又深邃难测,绝非孙长老所知的任何一位受邀宾客的笔迹与气息。
“影子?”孙长老眉头紧锁,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是指潜伏的内鬼?还是指某种未知的威胁?这送信之人是谁?是友是敌?为何特意提醒?
他将信笺递给一旁的赵长老。
赵长老看了,也是摇头:“气息完全陌生,无法追踪。但能穿透戒律堂外围警戒,悄无声息送来,修为与对阵法了解都非同小可。‘守诺’?我们与谁有‘七日之约’?除了大典,便是”他看向孙长老,两人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名字——那个预言中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看来,盯着这场大典的,比我们想的更多,也更复杂。”孙长老缓缓将信笺收起,眼中忧虑更深,却也闪过一丝决然,“无论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传令下去,最后三日,警戒再提一级!所有环节,反复核查!绝情崖区域,除核心人员与大典必要者,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倒要看看,七日后,究竟是‘劫启缘收’,还是”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巍峨的绝情崖轮廓,没有说下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楼中之人,已无退路。
唯有迎风而立,执剑——
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