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戴着婚戒的,冰冷了三年的手指。
微弱地,却又无比真实地……
动了一下……
世界炸开了。
时间在沈冰悦的感知里,先是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以一种山崩海啸般的速度疯狂倒卷,将她从无边无际的冰海深渊,猛地拽回了人间。
触电般的战栗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张开,叫嚣着一种名为狂喜的情绪。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死死地,几乎要将自己眼球都瞪裂般地,盯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那根套着蔷薇婚戒的无名指。
就是它,就是刚才那一瞬间,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三年来,一千多个日夜,她抚摸过这只手无数次,熟悉它每一寸的肌肤纹理,熟悉它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僵硬。
但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带着生命韧性的,微小的,主动的回应!
“嗬……”
一口气从沈冰悦的胸腔里冲出,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她的心脏在停跳了整整三年后,第一次如此剧烈地,疯狂地,擂鼓般地撞击着她的肋骨,几乎要从她的喉咙里跳出来!
下一秒,她像是被注入了所有力量,猛地扑向床头。
她颤抖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上,摸索了好几次,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了下去。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樱悦岛清晨的宁静。
“医生!!”
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夹杂着极致狂喜与癫狂的咆哮,从她干涸的喉咙里炸开。
“快来!她动了!她刚刚动了!!”
她的吼声通过通讯器传遍了整栋疗养楼,带着一种能将人灵魂都震碎的穿透力。
不到一分钟。
真的不到一分钟。
沉重的病房门被猛地撞开,走廊里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
以那位白发苍苍的主治医生为首,整支顶级的医疗团队,推着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如同一支临战的军队,蜂拥而入。
“沈总!”
林依依紧随其后冲了进来,她看到沈冰悦那副几乎要和病床融为一体的癫狂姿态,心脏狠狠一抽。
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沈冰悦的手臂,用尽全力将她从床边拉开。
“您先冷静!让医生检查!”
沈冰悦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离了床边,她踉跄了两步,却完全没有在意。
她的整个灵魂,她的一切,都还黏在那张病床上。
她被林依依强行按在一旁的沙发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抠进血肉里,一片温热的粘腻也无法换回她丝毫的痛觉。
她死死地盯着那群围在床边的白大褂,盯着他们手中的听诊器,盯着那些连接着司徒樱身体的,花花绿绿的线路。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吐出的气息会惊扰了那个即将破茧而出的奇迹。
动了。
她真的动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恒星,在她早已化为冰冻废土的世界里,爆发出创世般的光和热。
她不是在做梦。
悦悦,别怕。
悦悦,别哭。
悦悦,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些临终前的叮嘱,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遗言,在这一刻,都被那根手指的微弱颤动,击得粉碎。
你这个骗子。
司徒樱,你这个狠心的大骗子。
你让我怎么好好活?
现在,你要醒过来了,对不对?
你准备好接受我的惩罚了吗?
沈冰悦的唇无声地开合着,那双寂灭了三年的金眸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有喜悦,有愤怒,有委屈,有失而复得的疯狂。
检查,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进行着。
心电图、脑电波、肌电图……各种仪器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篇复杂的乐章。
每一秒钟,对沈冰悦而言,都是一场凌迟。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回放着刚才的那个瞬间。
那轻微的蜷缩。
那带着温度的触感。
那生命重新降临的预兆。
她将那个瞬间,在脑中描摹了千遍万遍,唯恐它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
时间,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的太阳,从温柔的晨曦,变成了耀眼的正午。
主治医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仪器,他转过身,缓缓摘下了脸上那被汗水浸透的蓝色口罩。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下。
房间里,落针可闻。
沈冰悦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了一旁的墙壁,稳住身形,将所有燃烧的希望,都汇聚成一道视线,死死地钉在医生的脸上。
她等待着那个宣判。
那个她用三年的绝望,换来的,唯一的宣判。
然而,主治医生的脸上,并没有她期待中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他的神情很复杂。
有疲惫,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不忍去戳破美梦的怜悯。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骇人气息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金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像一把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冰悦的心脏上。
她眼里的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沈总,我们尽力了。”
医生的开场白,和三年前,在急救室门口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沈冰悦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什么叫尽力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川崩裂般的寒意。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告诉我,她的脑电波数据,活动频率和振幅,跟一小时前相比,有什么变化。”
她没有质问,没有咆哮。
她只是用一种绝对冷静,冷静到诡异的口吻,说出了一连串专业的医学术语。
三年来,她自学完了哈佛医学院所有的神经学科教材,全世界关于“植物人促醒”的顶尖论文,她每一篇都倒背如流。
她比这里任何一个护士,都更懂这些数据代表着什么。
医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商界女王,竟然对这些枯燥的医学知识了解到如此地步。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从助手手中接过平板电脑。
“报告沈总,从刚才的监测结果看,各项脑电波数据……与我们资料库里过去三个月的平均值相比,没有出现任何有统计学意义的波动。”
“没有波动?”沈冰悦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身经百战的主治医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刚才的肌肉活动怎么解释?肌电图的结果呢?”
“这……这就是我们最困惑的地方。”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平板电脑转向沈冰悦,上面是一条条复杂的曲线。
“根据肌电图显示,司徒小姐的左手无名指屈肌,确实在刚才产生了一次非常短暂的,微弱的放电活动。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愈发艰难。
“但是,这次放电的信号源,并没有来自大脑皮层的运动指令区。它的模式,更符合……更符合脊髓层级的……”
医生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也最残忍的词。
“神经反射。”
这四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调,清晰地吐了出来。
神经反射?
沈冰悦眼里的光,那颗刚刚在她世界里爆开的恒星,瞬间熄灭了。
极致的光和热之后,是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黑暗和虚无。
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林依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恐怕会直接瘫软在地。
她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你……是说……”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醒?”
医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强迫自己去直视那双迅速被死寂淹没的金眸。
他残忍地,一字一句地,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是的,沈总。”
“从所有客观数据来看,司徒小姐的各项生命体征虽然平稳,但脑部皮层活跃区依然处于深度沉寂状态。”
“我们……没有监测到任何苏醒的迹象。”
“至于刚才那一下……大概率,只是一次没有任何意识主导的,无意识的肌肉神经反射。”
“这种现象,在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上,虽然罕见,但……但确实有发生的可能。”
一片死寂。
那种从云端之上,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掼入万丈深渊的失重感,攫住了沈冰悦的全部身心。
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只是神经反射。
原来,只是她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上帝跟她开了一个,全世界最恶毒的玩笑。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比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还要苍白,还要没有血色。
医生和护士们看着她这副样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出去。”
过了很久,久到林依依以为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的时候,沈冰悦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总……”
医生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滚。”
一个字。
冰冷,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医疗团队的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如蒙大赦般,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连带着那些冰冷的仪器。
林依依担忧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跟着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她关上了门。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沈冰悦缓缓地,缓缓地挪动脚步,重新坐回到床边。
她再一次拿起那只手。
那只刚刚给了她无限希望,又将她打入地狱的手。
它依旧是冰冷的,柔软的,毫无生气的。
她将那只手,慢慢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凉意。
“小樱……”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空洞的金眸里滚落下来,砸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流泪。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在逗我玩,是不是?”
“先给我一颗糖,再给我一巴掌……”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这不好玩……”
“小樱,这一点都不好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罚我什么都可以,别用这种方式……求求你,别再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了……”
她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埋进那片还残留着司徒樱身体气息的柔软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窗外的夕阳,不知何时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那血一样的红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她孤寂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像一座在时光里被不断风化的石像,守着她唯一的,也是即将破碎的执念。
……
夜,深了。
岛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一遍遍地拍打着礁石。
沈冰悦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好像在今天下午,已经彻底流干了。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精致的,冰冷的雕塑。
她拧干了温热的毛巾,开始重复每天都要做无数次的动作。
擦拭,按摩。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依旧虔诚。
只是那双曾经燃着火焰,后来归于死寂,今天又短暂复燃过的金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灰烬。
一种比绝望,更绝望的,麻木。
她机械地做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敢去想任何事情。
不敢再回忆那一下悸动。
也不敢再奢望任何奇迹。
或许,医生说的是对的。
或许,她真的该放弃了。
或许,司徒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不断收紧,让她痛到麻痹。
擦洗完身体,做完所有的肢体康复按摩,沈冰悦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只是凭借着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行动。
无边的疲惫,像是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趴在床沿,像过去那一千多个日夜一样,紧紧地握着司徒樱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
这是她唯一能汲取到温暖的地方,哪怕那份温暖,只是她的想象。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声讲述过去的故事,也没有再轻声读那些粉丝的来信。
她太累了。
累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迅速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维生仪器平稳而单调的“滴滴”声。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
就在沈冰悦彻底陷入昏睡,在她完全看不到的角度。
那个被她认定为“永远不会再有反应”的人。
那个被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生,宣判了“大脑皮层深度沉寂”的人。
那纤长而浓密的,如同蝶翼般的眼睫毛。
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的弧度,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紧接着。
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紧闭的眼帘,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迅速地,渗入了柔软的枕芯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