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无边无际的深海,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失重感如影随形。
沈冰悦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悬崖。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咸腥的,属于大海的冰冷气息。这一次,她抓住了。她死死地抓住了司徒樱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怀里。
温热的,柔软的。
她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可怀里的触感,却在下一秒,开始飞速地变化。
温热变成了冰冷,柔软变成了粗粝。
她惊恐地低下头,却看见怀里哪里还有什么爱人,分明是一捧冰冷的,干燥的沙。
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无情地,飞快地流逝,无论她如何用力地收紧手臂,都无法挽留分毫。
“不……”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场景骤然变幻。
悬崖消失了,大海也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能见度低到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被困在这片虚无的牢笼里。
她茫然四顾,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在白雾的尽头,悬崖的边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徒樱。
她还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色婚纱,裙摆上的血色,像是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异而刺目。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近乎悲悯的微笑,正缓缓地,朝着她的方向挥手。
像是在告别。
“悦悦,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穿透了浓雾,空灵得不像话,仿佛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
“你照顾好自己,别为了我难过。”
轰的一声。
沈冰悦感觉自己的大脑炸开了。
“不!”她发疯般地朝着那个身影冲过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泥沼里,“别走!小樱!你别走!”
她伸出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握着,想要抓住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带我一起走!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那个身影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身形变得愈发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浓雾彻底同化、吞噬。
在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悦悦,好好活着。”
那声音,不再空灵。
它像是一道九天惊雷,携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沈冰悦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响!
将她整个人,连同她的世界,都撕裂成了最原始的,痛苦的碎片。
“小樱——!”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划破了病房的死寂。
沈冰悦猛地从床沿弹坐起来,额头和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那种濒临死亡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又是这个梦。
三年来,这个梦境如同跗骨之蛆,一遍又一遍,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着她,她失去了什么。
病房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冰冷而霸道的味道。
窗外是浓稠如墨的黑夜,只有维生仪器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心电监护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着规律的“滴——滴——”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为她这无望的等待,敲响的倒计时。
沈冰悦扶着剧痛的额头,缓了好久,才从那撕心裂肺的噩梦中,找回一丝神智。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看向床上的人。
只是为了确认。
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还没有像梦里那样,变成一捧流沙,彻底消失。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摇晃的水光。
她胡乱地,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是现在。
就在这双手抬起,又落下的,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当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是被雨水洗涤过的夜空,干净,清澈,如同一汪最纯粹的秋水。
只是那清澈的深处,还带着一丝刚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懵懂与迷茫。
仿佛一个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婴儿,正在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时间,停滞了。
空气,凝固了。
连那台工作了整整三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冰悦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抬手抹泪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都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被彻底清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梦。
一定还是在梦里。
是那个噩梦的延续。
是上帝继昨天那个“神经反射”的恶毒玩笑之后,送给她的,又一个更加逼真,也更加残忍的幻觉。
对,一定是幻觉。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那双眼睛,却真实得可怕。
它们就那样安静地,一眨不眨地,倒映着她此刻呆滞而苍白的脸。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只是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然后,那两片苍白干涩了三年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她的声带还无法发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但沈冰悦看懂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看懂了那两个无声的口型。
“悦……悦……”
轰——
比梦里那声惊雷还要剧烈千万倍的爆炸,在沈冰悦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四肢百骸。
每一个细胞,都在这无声的呼唤中,疯狂地战栗。
她缓缓地,像是一个动作迟缓的提线木偶,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在半空中维持稳定。
她想去触碰。
想去触碰一下那张近在咫尺的,朝思暮想的脸。
可她的手,却在距离对方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
她怕。
她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泡沫,一个用她所有绝望堆砌而成的海市蜃楼。
只要她轻轻一碰。
“啪”的一声。
就碎了。
连同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一起,碎得干干净净。
她就这么悬着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疯狂地滚落。
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润的印记。
床上的人,似乎看懂了她的恐惧和迟疑。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渐渐漫上了一层水光。
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一滴温热的泪珠,终于挣脱了那蝶翼般纤长睫毛的束缚,顺着她苍白的眼角,缓缓滑落。
紧接着沈冰悦缓缓的走过去,那只悬在半空,颤抖不已的手慢慢的放下来。
轻轻地,轻轻地,抹了一下司徒樱的脸颊。
那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皮肤真实的,细腻的纹理和摩擦感。
那不是幻觉!
那不是梦!
沈冰悦她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无力地,缓缓地坐在病床边上。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司徒樱胸前,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下一秒。
一阵压抑了整整三年,压抑到扭曲,压抑到破碎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终于从她的喉咙深处,冲破了所有的桎梏,响彻了整个死寂的病房。
那哭声里,没有喜悦。
只有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的委屈和痛苦。
她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三年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三年里,一千多个日夜的所有眼泪,所有绝望,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司徒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杀伐果断,颠倒众生的商业女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视线,从她颤抖的肩膀,落到她那头乌黑长发里,几缕格外刺眼的银白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伴随着无尽的酸涩,瞬间涌上了心头。
她想抬手,想去抱抱她,想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可她的身体,就像一台生锈了太久的机器,根本不听使唤。
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只能看着她哭。
听着她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司徒樱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久到沈冰悦的哭声,终于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抽噎。
司徒樱知道,自己不能再睡过去了。
她用尽了最后的意识,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她看着那个依旧埋着头,沉浸在巨大悲伤里的身影,用尽了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全部的力气。
一字一句,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她醒来之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老……婆……”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