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岭州的捷报,一路烟尘,冲破夏末的闷热,直入天都皇城。
当那份由李臻亲手炮制、字里行间充斥着激昂词汇的奏疏,被内侍监高声诵读于紫宸殿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旋即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龙椅之上,皇帝李昭初闻捷报,紧锁多日的眉头微微舒展,枯槁的脸上似乎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仔细翻阅着那份奏疏,手指在那些华丽辞藻的字句上缓缓摩挲,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闪铄,既有疑虑,又有一丝欣慰?
他并非完全相信李臻真有此能力。南疆叛军与万邪教勾结,凶悍诡谲,岭州、黔州地势复杂,他是知道的。
李臻此前表现更是堪称拙劣。
但这奏疏写得情真意切,细节详实,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一个李昭目前最需要的结果——南疆的平定。
无论过程如何,这个结果能暂时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也能让他这个皇帝,在天下人面前,保住些许颜面。
“众卿家,以为太子此报如何?”李昭放下奏疏,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几乎是话音刚落,太子一党便如同早已准备好一般,爆发出热烈的称颂。
左相李澜第一个出列,他须发皆白,此刻却激动得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老臣恭贺圣人,天佑我大盛,天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临危受命,亲赴险地,运筹惟幄,决胜千里,于瘴疠险峻之中,力克凶顽,扬我国威!
此乃陛下教导有方,亦是太子殿下仁德勇毅,堪当大任之明证!老臣为陛下贺!为太子殿下贺!”
他一番话,直接将功劳归于皇帝教导和太子贤能,堵住了悠悠众口。
代户部尚书柳成安紧随其后,他更是声情并茂:“圣人!太子殿下此番不仅平定叛乱,更彰显我皇族威严!
想那南疆蛮荒之地,叛军倚仗地利,气焰何等嚣张,
然太子殿下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令其望风披靡!
此等功业,足以加载史册,可见太子殿下文韬武略,已臻化境,实乃我大盛之福,江山社稷之幸啊!”
兵部尚书韩朝宗心中虽对那微小代价存有一丝本能的不安,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亦出列,从军事角度论证此战的合理”:“陛下,太子殿下用兵如神,避实击虚,
充分利用我大盛军装备,操练之优势,于复杂环境中觅得战机,给予叛军致命一击,
此战,打出了我朝廷王师的威风,足以震慑南疆诸部,使其数年内不敢再生异心,太子殿下,居功至伟!”
太子一党的官员们见状,纷纷出列表态,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将李臻描绘成了一位智勇双全、力挽狂澜的储君,仿佛此前在楚州、扬州、北地的种种不堪,都随着这场“大胜”烟消云散。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喧嚣所迷惑。
新晋京王李朔,站在宗室亲王队列的前列,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不动声色的左宫御史,曹璘,也是曹辟的儿子。
曹璘以目示意,轻轻摇头,嘴唇微动,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殿下,捷报煌煌,
然微小代价平定与万邪教勾结之悍匪,于瘴疠之地,太过完美,恐非实情。”
李朔微微颔首,他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个哥哥的能力底线。
但他并未出声质疑,只是冷眼旁观着太子一党的表演,将这满殿的喧嚣与浮躁尽收眼底。
他知道,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质疑一场“大胜”,只会引火烧身。
一些中立派和老成持重的官员,如几位不依附任何党争的翰林学士和御史,
虽然觉得这胜利来得有些突然和轻易,但见皇帝神色似乎倾向于相信,太子党又气势正盛,也只得将疑虑压在心底,选择了沉默。
龙椅上的李昭,将殿下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太子党的狂热鼓吹,也看到了李朔等人的沉默与怀疑,更看到了那些中立官员的欲言又止。
他需要这场“胜利”。
无论是为了稳定朝局,还是为了……
给他这个不成器的太子最后一次机会。
沉吟良久,李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决断:“太子李臻,不负朕望,于南疆克难攻坚,平定叛乱,有功于社稷,
传朕旨意,南疆战事既已底定,着太子李臻,即刻班师回朝!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圣人圣明!”
太子一党闻言,喜形于色,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而李朔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有结束。
当皇帝召其回朝的旨意以更快的速度传到岭州时,李臻正在总督府内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天都的反应。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成功了,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父皇相信了,不仅相信了,还让他凯旋回朝!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恐惧、焦虑和负罪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荣耀,接受百官朝贺,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的景象!
“快!速为本宫准备凯旋仪仗!要最盛大的!”李臻兴奋地大吼,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潮红,“本宫要让天都的百姓都看看,本宫是如何得胜还朝的!”
他立刻下令,将原本用于镇压内部、掩盖真相的力量,全部投入到准备凯旋事宜上。
他命人赶制崭新的旌旗,上面绣着平定南疆、太子威武等大字;
他强征民夫,清扫官道,搭建彩棚;
他甚至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军费中,挤出一部分,用来犒赏……那些跟随他被他精心筛选过的“有功”将士。
数日后,一支看似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实则外强中干、内核空洞的“凯旋之师”,从岭州城浩荡开出。
李臻身着特制的亮银蟠龙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努力挺直腰板,接受着道路两旁被强行组织来的百姓那稀稀拉拉、充满困惑的欢呼。
他志得意满,春风满面,仿佛真的是一位得胜归来的英雄。
他刻意放慢行程,沿途接受地方官员的迎送和“犒劳”,享受着这份用谎言和背叛换来的虚荣。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回到天都后,要如何利用这场“大功”,进一步打压李朔,巩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在他那兴奋的目光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忽视的慌乱。
经过一些城镇时,路边偶尔会有衣衫褴缕的妇人或老者,痴痴地望着队伍,似乎在查找他们出征未归的亲人,那空洞而悲伤的眼神,象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头一颤。
但很快,他便将这些不安强行压下。
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坐稳了太子之位,将来登临大宝,谁还敢质疑今日之事?
他怀揣着巨大的野心和深藏的不安,带着这支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凯旋之师,一路向着天都,向着那看似荣耀、实则危机四伏的未来,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