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
百官起身，垂首敛目，没人敢直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太监们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传来。
按照惯例，朝会伊始，应由内阁首辅牵头奏报政务，再由其他大臣依次上奏。
方从哲刚要出列，却被朱由校抬手制止了。
“诸卿不必多礼，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商议寻常政务。” 朱由校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勾结前漕运总督李三才、逆贼汪文言，暗中联络闻香教死士，于昨夜在骆府门外设伏行刺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的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此案牵连甚广，宫中不少太监都参与其中，如今已被朕尽数擒拿。”
叶向高心里冷笑一声。
王安这口黑锅算是背死了，一个司礼监太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勾结九万太监谋逆。
小皇帝这话，分明是欲盖弥彰，目的就是要借这个由头清理内廷。
“讲道理，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罪，这些参与其中的太监，本该全部抄斩，以正国法。”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殿外那些乌泱泱的太监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 “惋惜”，“可朕深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一下子屠戮九万生灵。
再者，朕虽年少，却也知晓诸位爱卿皆是饱学大儒，素来以仁为本，若朕真的将这九万人尽数斩杀，诸位定然会苦苦劝诫，朕也不愿因此辜负诸位的一片苦心。”
这话一出，百官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和哭笑不得。
好家伙！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合著他不杀这九万人，还是给群臣面子？
叶向高气得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这小皇帝简直是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想清理内廷，又不想背上屠戮万人的骂名，所以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群臣！
方从哲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安置九万人？这可不是小数目！要钱、要地、要粮食，哪一样都是天大的开销。
如今国库空虚，连边防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有闲钱安置这些太监？
“所以，朕今日召集群臣，就是想请诸位爱卿共同商议，给这些太监们谋一条活路。” 朱由校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带着几分 “恳切”，“此事便交由诸位全权处理，无论你们商议出什么结果，朕都一概准奏。
毕竟，朕年纪尚轻，理政经验不足，比不上诸位爱卿见多识广，此事还需仰仗诸位费心。”
这话说完，文华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群臣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哑巴了。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让他们给九万太监谋出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邹元标站在人群中，气得浑身发抖。
他原本还想着在朝会上弹劾朱由校滥杀无辜，可现在倒好，小皇帝直接抛出这么一个难题，让他们根本无从反驳。
若是不同意安置，岂不是坐实了他们 “不仁不义” 的罪名？可若是同意，这九万人的安置费用，从哪里来？
叶向高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瞬间就想通了朱由校的心思 —— 这小皇帝根本就不是真的想给太监们活路，而是想把这口黑锅甩给群臣。
如果群臣商议不出结果，他就有理由按照 “谋逆” 之罪处置这些太监，到时候骂名是群臣的 “无能”；
如果群臣提议杀了这些太监，那骂名就是群臣的 “残忍”；
如果群臣提议安置，那这笔巨额开销就得由朝堂承担，而小皇帝自己则能落个 “仁慈爱民” 的好名声。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叶向高越想越心惊，看向朱由校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远超常人想象。
他这哪里是在理政，分明是在玩弄权术，把满朝文武当成棋子摆布！
“陛下，” 方从哲硬著头皮出列，躬身道，“九万之众，数量庞大，安置之事牵涉甚广，需耗费大量银钱、土地，如今国库空虚，边防告急，各地灾荒不断，实在是 力不从心啊！”
他这话算是说到了群臣的心坎里。
所有人都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李汝华连忙出列附和，“如今国库仅存白银不足五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已划拨给辽东边防，十万两用于泰昌皇帝丧事，剩余十万两还要支撑朝廷日常运转，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安置这些太监！”
“还有土地！” 工部尚书王佐也跟着说道，“京城周边的土地早已被勋贵、官宦瓜分殆尽，若要安置九万人，至少需要数千亩土地，这土地从何而来？总不能强夺百姓田地吧？”
群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诉说著难处，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们倒不是不想解决问题，而是这个问题根本就解决不了。
九万人，可不是九千人、九百人，这相当于一个中等县城的人口，想要安置好，简直比登天还难。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听着群臣的抱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等群臣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 “不解”：“诸位爱卿所言，朕自然知晓。
可这些太监，虽然参与谋逆，但罪不至死，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吧？那样一来，天下人岂不是要说朕这个皇帝不仁不义，说诸位爱卿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向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 “期许”：“叶大人乃是大儒，素来以仁心著称，想必心中已有良策，不如说来听听？”
叶向高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朱由校阴险。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若是说不出办法，就是 “名不副实”；
若是说出办法，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这些太监中，定然有不少是被王安胁迫，并非真心参与谋逆。
不如先派人严加审讯，甄别出真正的逆党，依法处置，其余无辜者，再另作安排。”
“甄别？” 朱由校嗤笑一声，“叶大人说得轻巧！九万人，逐一审讯，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在此期间，这些太监的衣食住行，又要耗费多少银钱？如今国事繁忙，边防吃紧，朕哪有闲工夫和闲钱耗在这上面？”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再说了，王安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谁是真心参与谋逆，谁是被胁迫，谁又能说得清？万一甄别不当，让真正的逆党漏网，日后再次作乱，危及朕的安危，危及大明江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叶向高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朱由校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清楚，朱由校根本就不想甄别，只是想一劳永逸地清理掉所有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