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的茶香早已被焦躁的气息冲散，邹元标拍著桌子的手掌都红透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刚才只顾著发泄怒火，此刻冷静下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都带着颤音：“叶大人，骂归骂，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小皇帝连李三才、汪文言都敢亲自砍杀，眼瞅著是要把咱们东林党赶尽杀绝啊！下一步，他会不会就冲着你我来？”
叶向高瘫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扶手，脸色比宣纸还白。
他这辈子历经三朝，见惯了朝堂风波、党争暗斗，无论是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还是泰昌朝的移宫之变，他都能靠着谋略和手腕化险为夷。
可眼前这位新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搞株连构陷，不玩权术制衡，直接提着刀就上，杀骆思恭、抄骆府，斩李三才、擒王安，每一步都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不是在打压异己，他是在清扫障碍，”叶向高的声音干涩沙哑，“咱们玩的是纵横捭阖，他玩的是斩草除根。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任何阴谋诡计都没用！”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邹元标急得团团转，“要不咱们联名上书，弹劾他滥杀无辜、践踏法度？让天下人看看他的暴君行径！”
“弹劾？”叶向高苦笑着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你忘了乾清宫前的杨涟、左光斗？忘了骆府门外的枪声？这小皇帝连‘劫持储君’的罪名都敢随便安，连锦衣卫掌印都督都能说杀就杀，一份弹劾奏章，在他眼里跟废纸有什么区别？搞不好还会被他倒打一耙，扣个‘勾结逆党’的罪名，到时候咱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几位东林党骨干也纷纷开口，有人提议暂时避祸，称病不上朝；
有人主张联络其他勋贵，共同对抗新君；
还有人建议暗中联络京营将领，以备不测。
可这些提议刚说出来，就被叶向高一一否决。
“称病避祸？只会让他觉得咱们心虚，正好顺理成章地抄家拿人！”
“联络勋贵？你没看见骆府门外那些勋贵的模样？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谁还敢跟咱们扯上关系？”
“联络京营？朱纯臣那家伙贪生怕死，现在一门心思讨好新君，怎么可能帮咱们？再说了，小皇帝手里有那种一声响就能杀人的利器，京营将士就算有心，也未必有那个胆子！”
众人被叶向高说得哑口无言，内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暁税宅 庚芯醉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慌和无助，往日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东林党大佬们，此刻竟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洪亮的钟声突然从紫禁城方向传来，“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绵延不绝，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是上朝的钟声！
邹元标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怎么会现在上朝？这小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叶向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太清楚了，这个时候召集百官上朝，绝不是为了商议国事，而是要趁热打铁，进一步清洗朝堂！李三才、汪文言已死，王安被擒，现在就轮到他们这些东林党核心了！
“走！去上朝！”叶向高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了。
咱们一起去金銮殿，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让他看看咱们东林党人的骨气！”
邹元标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拼了！就算不能扳倒他，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的暴行！”
其他几位东林党骨干也纷纷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跟着叶向高和邹元标，快步朝着府邸外走去。
上朝的钟声还在紫禁城上空回荡，沉闷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叶向高、邹元标等人跟着百官队伍，沿着金砖铺就的甬道往文华殿走，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泛著水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皂角的清洁气息，刺鼻又诡异。
“这地板 刚洗过？” 邹元标下意识地低头，看着倒映出人影的石板，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惊疑。
叶向高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他一路走来，沿途的宫殿静得可怕，往日里随处可见的巡逻太监、洒扫宫女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肃立在宫道两侧，眼神锐利如刀，连呼吸都透著肃杀。
这哪里是皇宫，分明是座戒备森严的牢笼。
快到文华殿时，一阵嘈杂的人声突然传来。
叶向高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一僵 —— 文华殿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望不到头，全都是身着灰色太监服的身影。
他们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满是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 这得有多少人？” 邹元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至少九万。” 旁边的方从哲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他身为内阁首辅，自然清楚内廷规制，驻守皇宫及京城周边的太监总数本就有九万之多，如今尽数被赶到这里，显然是被一锅端了。
叶向高的心脏猛地一沉。
九万人！小皇帝竟然真的把所有内廷太监都控制了！他不敢想象，为了将这些人集中到这里，宫中到底发生了多少血腥之事。
那些湿漉漉的地板，恐怕冲刷的不只是灰尘，还有鲜血。
就在这时，文华殿内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百官连忙收敛心神，按照品级分列两侧，躬身行礼。
叶向高跟着人群跪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朱由校牵着朱由检的手，在魏忠贤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御座。
少年天子身着明黄色龙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是淬了冰，扫过下方的群臣时，没有半分温度。
朱由检站在御座一侧，身上的亲王蟒袍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显然是之前斩杀李三才时溅上的。
他的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反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