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万长庚在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
山里规矩,挂红灯笼是家有喜事。万长庚没啥喜事,就是觉得老屋太破,该修修了。
他如今不缺钱。老道每半月来一次,每次都能带走一大袋阴币,留下可观的现金。万长庚的银行账户数字越来越长,长到他都快记不清了。
修房子的事,他琢磨好些天了。不是大修大建,就是补补漏雨的屋顶,换换朽烂的窗棂,再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修整修整。
请的是邻村的王木匠,老师傅了,手艺好话不多。看见万长庚银行账户余额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长庚啊,你在城里发财了?”王木匠一边量尺寸一边问。
万长庚含糊应着:“就攒了点小钱。”
王木匠摇头:“这可不是小钱。够在城里买套房了。”
万长庚笑笑没接话。他现在觉得,城里那鸽子笼还不如这破老屋住得舒坦。
施工队进场的第二天,怪事就来了。
先是王木匠的工具老是莫名其妙丢东西,今天少把凿子,明天没把锤子。后来更邪乎,刚量好的尺寸,一转眼的工夫就变了。
“见鬼了真是!”王木匠嘟囔着,没注意万长庚脸色一变。
还真是见鬼了——万长庚心里门儿清,肯定是那帮老鬼客在捣乱。他们习惯了每晚来吃饭,突然来了群陌生人,还叮叮当当吵得很,自然不乐意。
果然,当晚开业时,几个老鬼一进来就抱怨。
“吵死鬼了!”民国老太太鬼第一个开口,“白天叮叮当当的,觉都睡不好!”
另一个老鬼附和:“就是!还把我们常坐的位子搬走了!”
万长庚只好赔笑:“各位多包涵,就修几天,修好了更宽敞。”
鬼客们哼哼唧唧,但喝上忆旧汤后也就消停了。只有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头鬼一直闷闷不乐,临走前说:“万老板,修房子动土,小心惊扰了地下的朋友。”
万长庚当时没在意,第二天就后悔了。
王木匠要修灶台,得先把旧灶扒了。几锄头下去,突然挖到个硬物。扒开土一看,是具白骨,蜷缩在灶底,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工人们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干。王木匠直念阿弥陀佛,说这是动了人家的阴宅,要倒大霉。
万长庚心里也发毛,但强作镇定:“没事,我请人超度一下就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赶紧点了三支青香,又熬了锅特浓的忆旧汤,希望今晚白霁能来。
结果白霁没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个穿着古代官服的老鬼,须发皆白,面目威严。万长庚从没见过这位,心里直打鼓。
老鬼自顾自坐下,也不点菜,直勾勾盯着万长庚:“小子,你挖了我的宅子。”
万长庚腿一软,差点跪下:“不知者无罪,您老多包涵”
老鬼哼了一声:“我在此地沉睡三百年,今日被尔等惊醒。你说该如何是好?”
万长庚冷汗直流,突然灵机一动,盛了碗忆旧汤:“您老先尝尝这个?”
老鬼瞥了一眼,似乎有些兴趣,俯身吸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这是御膳房的味道?”
万长庚赶紧顺杆爬:“您老喜欢就多喝点,管够。”
老鬼连吸三口,脸色缓和许多:“罢了,既是无心之过,也不怪你。但我的宅子”
万长庚赶紧说:“这就给您老挪个风水宝地,好好安葬!”
老鬼满意地点点头,又吸了几口汤气,这才飘飘然离去。
万长庚长舒一口气,擦擦冷汗。第二天赶紧请人做法事,将白骨迁到后山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又烧了不少纸钱元宝。
这事总算平息,但万长庚多了个心眼。修房子前先点香祷告,告知地下的“朋友”们行个方便。
效果立竿见影,施工顺利多了。王木匠直夸万长庚会办事。
屋顶修好后,万长庚又添了几张新桌子。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看着就有年头,鬼客们特别喜欢。
有个明代的八仙桌,一来就被几个老鬼霸占了,说是看着亲切。
装修期间,生意没停。万长庚在院子里支了个临时灶台,照常营业。鬼客们也不挑剔,有的甚至帮着搬桌子递碗——当然是通过托梦的方式告诉万长庚该放哪。
最让万长庚意外的是,那个官服老鬼后来成了常客,每次来都指点几句风水布局。
“灶台不可对门,漏财。”
“水缸宜放东南,聚气。”
“门口当置屏风,藏风纳水。”
万长庚一一照办,果然觉得宅子越发舒适,连修炼《养气诀》都顺畅许多。
一个月后,老屋焕然一新。外观还是那个古朴的样子,内里却结实宽敞了许多。新开了几扇窗,亮堂了不少;屋顶不漏雨了;地上铺了青砖,再也不怕返潮。
万长庚还特意辟出个小单间,放上软榻茶几,供贵客使用——虽然目前为止,只有白霁和那个官服老鬼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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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那天,万长庚特意熬了一大锅百鬼羹。这是《百鬼食录》上的招牌菜,需要九九八十一种野菜,熬制七个时辰,最后滴入玉佩水。
鬼客们闻香而来,食肆里座无虚席。就连平时很少露面的几个百年老鬼都来了,对着新装修啧啧称奇。
“万老板发财了啊!”一个老鬼打趣道。
万长庚笑着盛汤:“托各位的福。”
那晚的收入创下新高,光是金阴币就收了五枚。最让万长庚惊讶的是,官服老鬼临走前,居然留下一卷古画。
“此物于我无用,于你或许有益。”老鬼说完,飘然而去。
万长庚展开一看,是幅《清明宴乐图》,画的是百鬼夜宴的场景,笔法精妙,栩栩如生。更神奇的是,画中景物似乎会随时间变化,白天看是宴饮图,晚上看却变成百鬼巡游。
万长庚越看越喜欢,把它挂在正堂墙上。说来也怪,自打挂了这画,食肆的阴气更加调和,鬼客们越发自在。
装修好后,生意更上一层楼。万长庚一个人忙不过来,动了请帮手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活人帮手,怕是受不了这阴气;鬼魂帮手,又怕吓着活人。
最后还是白霁出了个主意:“你可以请‘半阴人’。”
“半阴人?”万长庚头回听说这词。
“就是阴阳眼,能见鬼的那种。”白霁解释,“这种人天生通灵,不怕阴气,正好适合你这儿。”
万长庚心里一动:“哪儿找这种人才?”
白霁笑得神秘:“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缘分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三天后的下午,万长庚正在菜园除草,听见前院有人声。出去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背着个旅行包,正在端详那块“人间食肆”的牌子。
“请问这里是饭店吗?”姑娘怯生生地问。
万长庚点头:“晚上营业。”
姑娘犹豫了一下:“那个我能不能借宿一晚?我会干活,可以帮忙。”
万长庚打量着她。姑娘穿着朴素,面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有点瘆人。
“为什么找我这儿借宿?”万长庚问。
姑娘低下头:“别处不太方便。”
万长庚心里疑惑,但看姑娘不像坏人,便让她进来了。聊起来才知道,姑娘叫小婉,天生阴阳眼,能看见鬼魂,因此处处受排挤,工作也找不到,只好四处流浪。
“最近总觉得这边有什么在召唤我,就跟着感觉来了。”小婉说着,突然看向万长庚身后,“那位穿长衫的老先生也是这里的客人吗?”
万长庚心里一惊——他身后空无一人,但描述的分明是常来的那个民国老鬼!
他顿时明白,这就是白霁说的“半阴人”。
于是小婉留了下来,住在后院厢房。她果然不怕鬼,甚至能和鬼客自如交谈。有了她帮忙,万长庚轻松不少,终于有时间研究新菜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时,食肆里点起暖炉——当然是做样子的,鬼客们不需要取暖,但万长庚需要。
小婉适应得很快,不仅学会了做忆旧汤,还能根据鬼客的生平推测他们喜欢的口味。有个抗战老兵鬼,她就特意做了碗疙瘩汤,老兵吸着吸着就哭了,说像当年战友做的。
那晚老兵留下枚军功章,说是生前最珍贵的东西。
万长庚把军功章收好,想着哪天去找找老兵的后人。
雪越下越大,封了山路。活人客人是一个都没有了,鬼客却不见少,反而更多了——毕竟鬼不怕风雪。
万长庚和小婉围着暖炉喝茶,看着窗外飘雪。食肆里鬼客满座,烟气袅袅,倒有几分温馨。
“老板,你有没有觉得”小婉突然说,“最近新客越来越多了?”
万长庚点头。确实,以前多是本地老鬼,现在经常有外地鬼魂慕名而来,甚至还有几个洋鬼子——字面意义上的洋鬼子,穿着外国军装,据说是一战时期死在中国的外国兵。
语言不通,点菜都靠比划。好在忆旧汤不分国界,都能尝出故乡味。
最离谱的是有个唐朝鬼,穿着官服,说着古语,全靠小婉连蒙带猜才明白是要喝葡萄酒。
万长庚哪来的葡萄酒?只好用野葡萄汁兑玉佩水应付。那唐朝鬼吸完后居然大为满意,留下块玉佩——比万长庚那块还润。
生意越发红火,万长庚却隐隐觉得不安。树大招风,这道理他太懂了。
果然,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出事了。
那晚来了群不速之客——七个穿着现代衣服的年轻鬼,个个满脸戾气,一看就是横死的。
领头的是个黄毛鬼,脖子上有道刀疤。一进来就踹翻凳子:“谁是老板?”
万长庚上前:“几位用点什么?”
黄毛鬼打量着他:“听说你这儿能让鬼尝到活人味儿?给我们哥几个也试试?”
万长庚示意小婉去盛汤。黄毛鬼却一把拦住:“等等!先说说,怎么收费?”
“一桌一百阴币。”万长庚说。
黄毛鬼冷笑:“我们要是不给呢?”
话音刚落,几个混混鬼就开始掀桌子砸凳子。其他鬼客吓得纷纷躲避。
万长庚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活人怎么跟鬼打架?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一声咳嗽。官服老鬼缓步走出,威严十足:“放肆!”
黄毛鬼一愣,随即大笑:“老东西,穿个戏服吓唬谁啊?”
官服老鬼也不废话,袖袍一拂,一道阴风卷过,将黄毛鬼直接掀出门外。其他混混鬼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万长庚连忙道谢。官服老鬼摆摆手:“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倒是你,该考虑下安保了。”
那晚万长庚失眠了。老鬼说得对,生意越大,麻烦越多。以前来的都是老实鬼,现在什么鬼都有,得有个防范措施。
他想起《百鬼食录》里记载的一种“守夜灵”,可以用玉佩滋养,守护食肆。但需要一件至阴之物做引子。
第二天,万长庚把这个难题抛给鬼客们。没想到下午就有个老太太鬼飘来,递给他一枚古铜镜。
“这是我生前用的梳妆镜,”老太太鬼说,“跟了我一辈子,沾了不少阴气,或许有用。”
万长庚依书所示,将铜镜悬于梁上,每日子时用玉佩滋养。七日后,铜镜果然生出灵性,夜间发出幽幽青光,若有邪祟靠近,便自动示警。
有了守夜镜,食肆安宁许多。万长庚又请教官服老鬼,在门口摆了石敢当,窗上挂了铜铃,都是辟邪之物。
小婉看得好笑:“老板,咱们这是鬼店,怎么还辟邪呢?”
万长庚正色道:“辟的是恶邪,迎的是善客。阴阳有序,善恶有别。”
小婉若有所思。
腊月三十,除夕夜。万长庚决定破例营业整晚,让无处可去的鬼魂也能过个年。
他和小婉忙活了一下午,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当然都是精气版的。
子时一到,鬼客们鱼贯而入。今晚来的特别多,连平时很少见面的几个老鬼都来了。官服老鬼坐在上首,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万长庚举杯——虽然是精气版的酒——致辞:“感谢各位这一年的关照,祝大家呃,往生顺利?”
鬼客们哄笑,纷纷“举杯”回应。
那晚的食肆格外热闹,鬼影绰绰,笑语声声。小婉甚至教几个年轻鬼玩骰子,虽然他们只能吹气不能真的扔。
万长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破产离婚的失败者,觉得人生无望。如今却在这山野之间,与鬼为伴,其乐融融。
人生啊,真是难以预料。
凌晨时分,鬼客渐渐散去。万长庚和小婉收拾残局,准备休息。
就在这时,守夜镜突然青光大作,铃声急促。
万长心里一紧,抄起玉佩冲到门口。只见夜色中,一道白影疾驰而来,落在院中——是白霁。
阴差大人衣衫凌乱,神色慌张:“快!关门!有大家伙来了!”
万长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震得整座老屋都在颤抖。
万长庚握紧玉佩,心想: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