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渊,名副其实,乃是神魔陨落、法则崩坏之地。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狂暴的时空裂痕如同无形的巨兽之口,随时可能将闯入者撕成碎片;蚀骨的寂灭之风呼啸席卷,吹拂之下,魂体如同被亿万把冰刀凌迟,发出“滋滋”的消融声;更有各种扭曲的法则乱流、残留的太古杀意、以及游荡的混沌魔影,每一样都足以让金丹鬼修顷刻间形神俱灭!
陆佳芊的残魂,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扁舟,闯入这片绝地。她的魂光本就因之前的战斗和蚀魂黑煞而黯淡欲灭,此刻更是摇摇欲坠。每前进一步,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侵蚀。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被剥离,记忆在模糊,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这片虚无之中。
但她没有退缩。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她——找到“世界木”,为了长庚哥哥!她凭借着对木灵之气最后的一丝微弱感应,以及对万长庚那份深入灵魂的牵挂,在这片死亡绝域中艰难地跋涉、搜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的魂体越来越淡,几乎透明。她穿过了能冻结思维的无光带,躲过了吞噬一切的时空漩涡,硬抗了数次寂灭之风的冲刷,魂体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就在她即将油尽灯枯、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她终于在深渊最底部、一片扭曲的法则碎片形成的乱流中心,感受到了一缕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纯净、充满勃勃生机的气息!
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混沌初开般灰蒙蒙色彩、表面却有着无数天然玄奥纹路的木质碎片!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微光,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抵御着周围一切的侵蚀与混乱!
世界木碎片!
希望的光芒瞬间点燃了陆佳芊即将熄灭的魂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那块碎片!然而,碎片周围环绕的法则乱流,如同最锋利的绞索,瞬间将她残破的魂体切割得支离破碎!
“啊——!”
一声无声的惨嚎在灵魂深处响起!剧烈的痛苦几乎让她瞬间崩溃!但她死死地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碎片,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她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乱流切割,将残存的所有魂力凝聚成一只虚幻的手掌,猛地探入乱流中心!
“噗!”
虚幻手掌抓住碎片的瞬间,便被乱流彻底绞碎!但碎片,也被这股力量带了出来!
成功了!
陆佳芊的魂体如同风中残烛,黯淡到了极点,裂痕遍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瓦解。她紧紧握着那块救命的碎片,凭借着最后一点执念,循着来路,开始了更加艰难的回程。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当她终于拖着几乎完全透明、随时可能消散的魂体,踉踉跄跄地冲出葬神渊的边界,回到相对“安全”的阴司地域时,早已得到感应、焦急等候在外的白霁和吴三槐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陆佳芊那惨不忍睹、濒临彻底湮灭的魂体,以及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块散发着奇异生机的碎片,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师妹!”吴三槐声音颤抖,连忙上前,打出道道精纯的鬼元,试图稳住她溃散的魂体。
但是,太晚了。陆佳芊的魂体受损太过严重,本源几乎耗尽,又强行穿越葬神渊,早已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吴三槐的鬼元输入,如同石沉大海,只能稍稍延缓她消散的速度,却无法逆转崩坏的趋势。
“师兄……白霁大人……不……不用白费力气了……”陆佳芊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魂体虚幻,仿佛随时会化作青烟散去,“我……我拿到了……世界木……快……快交给……长庚哥哥……”
“师妹!你……你这又是何苦!”吴三槐虎目含泪,痛心疾首。白霁在一旁也是默然无语,眼中流露出敬佩与惋惜。
“我……我这样子……已不可能……修炼鬼道了……”陆佳芊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幻的笑容,看着吴三槐,“师兄……送我……去轮回吧……这是我……唯一的路了……”
吴三槐深知这是事实,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轮回之前……我……我想再见长庚哥哥一面……”陆佳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哀求,“亲手……把这个世界木……交给他……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吴三槐动用职权,为陆佳芊争取到了短暂还阳、了却心愿的机会。但她的魂体已无法长时间支撑,必须速去速回。
于是,便有了人间食肆那一幕。
陆佳芊耗费最后的力量,凝聚出一个极其短暂、勉强维持形体的幻影,伪装成一名普通的食客,坐在了那个她默默守护了数十年、却从未真正面对面说过几句话的“长庚哥哥”对面。
看着他被生活磨砺得略显沧桑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擦拭着桌椅,陆佳芊的心中百感交集,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能借着感谢一碗热汤的由头,将那块她拼却魂飞魄散才得来的“世界木”碎片,小心翼翼地用最后的力量,将其形态暂时固化为一块看似普通的“安”字玉佩,郑重地、带着无尽不舍与祝福,放入了万长庚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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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这汤……很暖。这个……送给你,贴身戴着,能保平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却抑制不住那微微的颤抖。
当指尖触碰到万长庚温热的手掌时,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依恋几乎让她当场崩溃。她强忍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毅然转身,快步离开。她怕再多停留一瞬,就会控制不住哭出来,就会舍不得离开。
心愿已了,残念将散。陆佳芊的魂影回归地府,已淡薄得如同透明的轻纱。
通过吴三槐,她得知了万长庚即将进入六和塔秘境试炼的消息。
“他……要去那里了吗……”陆佳芊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担忧的复杂神色,“师父……也在那里……长庚哥哥……你一定要平安……”
她看着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的魂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看向吴三槐,用尽最后的力气,坚定地说道:“师兄……送我入轮回吧……我……要转世到……凤蝶族……”
吴三槐浑身一震:“师妹!你可知凤蝶族并非人族,轮回风险极大,且记忆……”
“我知道……”陆佳芊打断他,眼神清澈而执着,“只有这样……我才能……离他最近……才能……继续等他……守护他……师兄,帮我……”
吴三槐看着师妹那义无反顾的眼神,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他动用关系,为她开启了通往凤蝶族轮回的通道。
阴司深处,忘川河畔,奈何桥头。一块巨大的、名为“忘乡石”的黑色奇石矗立于此,石下便是深不见底、旋转着无数魂魄光点的轮回潭——通往各界生灵转世的入口。
陆佳芊残存的光影,站在忘乡石边缘,下方是幽深漆黑、散发着牵引之力的轮回漩涡。她的魂体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潭水吸走。
而始终与她意识同步、感同身受的万长庚,此刻灵魂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与煎熬!他“经历”了陆佳芊为他所做的一切:数十年的默默守护,得知真相后的愤怒调查,舍身复仇的惨烈,葬神渊中九死一生的寻觅,以及此刻这站在轮回边缘、为了能继续“等他”而毅然放弃人族身份、投身异族的决绝!
陆佳芊对他的深情、付出、牺牲……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动、无以复加的心疼、以及汹涌澎湃的爱意,与他自身对陆佳芊早已萌生的情愫彻底融合、爆发!他再也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作为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的心,已与陆佳芊的心紧紧相连,不分彼此!他想要拥抱她,想要告诉她一切,想要阻止她跳下去!他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而强烈的念头——追随她而去!无论她转世到哪里,他都要找到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哪怕一同投入这轮回,也在所不惜!
“佳芊……等我……我跟你一起……”他在意识中疯狂地呐喊!
就在陆佳芊残魂化作的光点,即将跃入那幽深轮回潭的一刹那!
万长庚的识海最深处,如同惊雷炸响!一个仿佛来自遥远过去、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猛地回荡起来!那是……秘境之中,那个从芊芊身上飘出的、戏服女鬼的虚影,在最终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警示!
“塔中试炼,所有幻像,皆为虚妄!公子……切记!切记!一定要……守住本心!”
皆为虚妄?!
如同醍醐灌顶!万长庚混乱、激动、几乎要沉沦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警示狠狠击中!他猛地一个激灵!
眼前陆佳芊跃入轮回的悲壮场景、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爱恋、那想要随之而去的冲动……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撼动心神!但……如果……如果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六和塔试炼的一部分呢?都只是塔灵“大树”根据他内心深处的情感与记忆,编织出来的……一场极其逼真的……幻境?!
是为了考验他的情关?还是为了动摇他的道心?!
“守住本心……守住本心……”万长庚在心中反复默念,眼神中的迷茫与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明悟与坚定!
是了!父亲万青山飞升仙界,母亲安小雅早已病逝,陆佳芊为救他魂飞魄散坠入轮回……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过去!塔灵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真正逆转时空,让他重历往事!它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些真实的记忆碎片,加以引导、放大、扭曲,编织成最针对他心灵弱点的幻境,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而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是力量,而是……心!是能否看破这“情”之虚妄,坚守住自己求道之初心的意志!
想通了这一点,万长庚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所有的悲伤、眷恋、不舍、冲动,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能左右他的意志!他看清了这一切的本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幻象,直视那幻境的源头!他运起全身魂力,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幻境”都剧烈波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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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够了!这些虚妄幻象,也想动摇我万长庚的道心?!给我……散!”
“轰——!!!”
随着他这蕴含了坚定意志与破妄决心的喝声,整个“幻境”——那悲壮的轮回场景、那深情的陆佳芊、那幽深的忘川河……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一般,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所有的光影、声音、情感冲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长庚猛地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身处那间封闭的、由古朴巨木构筑的六和塔第一层房间内。周围空无一物,寂静无声。而在他面前,那根通体如同蓝宝石雕琢、散发着莹莹光晕的塔灵“大树”,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只是,此刻的“大树”,与之前似乎有些不同。它周身流转的蓝色光晕不再稳定,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所有叶片的方向也不再一致,微微颤动着,仿佛蕴含着极大的情绪波动。尤其是那主干“面部”的位置,虽然依旧没有五官,但万长庚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复杂无比、充满了震惊、赞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幻境已破!考验……通过了吗?
万长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刚才那场逼真幻梦而残留的波澜,眼神恢复平静,与“大树”无声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