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礼独自站在原地,方才强撑的气势散去,只留下满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周围同情的目光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象针一样刺着他敏感的自尊。
他何尝不知张自谦那伙人睚眦必报?
今日当众让他们下不来台,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在书院内他们或许还顾忌规矩,可一旦出了书院大门呢……
但是他不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未知的麻烦,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然后去书肆接新的抄书活计。
他默默走出学斋朝着与雅膳堂相反、提供最廉价膳食的“素斋堂”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对未来深深的无力感。
雅膳堂内,宋念云并未因学斋门口的纷扰而影响食欲。
她选了个清静的角落,不仅点了几样合自己口味的清淡小菜,更要了一份用料扎实的炙羊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盅火腿鲜笋汤。
这显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分量。
宋壮壮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炙羊肉和鲜笋汤,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双粗壮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显得有些局促。
“小姐,这些东西,我真的能吃吗?”
她压低声音问道,带着几分不确定。
清晖书院允许每位学子带一名仆役,负责照顾日常起居,宋壮壮名义上便是这样的角色。
但仆役的餐食都是和寒门学子一样的,只能管饱,并不好吃。
象他们家小姐,把她带来雅膳堂吃饭的,根本没有。
宋念云执起竹箸,神色淡然地将一大块炙羊肉夹到宋壮壮碗中,语气不容置疑:
“让你吃便吃。你是我的人,我吃什么,你便吃什么。
日后不必再问。”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和护短。
宋壮壮闻言,心头一热,那双铜铃大眼里竟微微有些泛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他们家小姐大病一场后,比之前更好了。
之前的小姐也是好的,对她们这些下人也算是宽厚,但是却遵循礼数,从没有让她这般同桌而食过,更别提在雅膳堂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
那时的小姐,更象是一尊被规矩框住的美人瓷偶,温顺,却也带着疏离。
可自从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之后,小姐就象是换了个人。
不仅性情变得果决坚韧,连带着行事也愈发不拘一格。
她很喜欢这样的小姐,比之前更加喜欢!
然而,她们主仆二人这“不拘一格”的用餐场景,落在雅膳堂其他富贵出身的公子小姐眼中,却并非如此。
能进入雅膳堂用膳地,非富即贵,最重规矩体统。
他们自幼便被教导主仆尊卑,界限分明。
此刻见宋念云不仅与一个身形粗壮、貌不惊人的侍女同桌,甚至还亲自为其布菜,言谈间毫无主仆之分,不少人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已起波澜。
几位坐在不远处、今日刚入学的世家小姐互相交换着眼神,用团扇半掩着唇,低声私语。
“那位便是今日刚入甲子班的宋家小姐?怎的……如此不知礼数?”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姐蹙眉道,目光在宋壮壮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
“可不是么,与下人同桌共食,成何体统?宋家的家风何时如此……随性了?”
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不认同。
“宋家一介商贾,哪里有什么家风?”
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语气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说话的是坐在鹅黄衣裙小姐身旁,一位穿着水绿襦裙的少女,她父亲是青州通判,姓柳,字红烛,自诩官家小姐,向来瞧不起商贾出身的人。
这次进了乙子班,是参加考试的这群人里,除了宋念云,考得最好的!
对此她很是不服气,所以得到机会,就想狠狠地羞辱宋念云一番……
“要我说,什么甲等头名,我看啊!指不定是使了什么手段,才挤进这清晖书院。
如今看来,果然是上不得台面,连基本的尊卑都忘了。”
这话说得很大声,似乎是故意让宋念云听见的。
宋壮壮“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身,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穿水绿襦裙的少女。
“你再说一遍试试?”
宋壮壮的声音象闷雷般在雅膳堂里炸开,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柳红烛被宋壮壮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书院!”
“书院怎么了?书院就能随便污蔑人吗?”
宋壮壮站起来就往那一桌四人处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们家小姐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你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壮壮。”宋念云轻轻唤了一声。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宋壮壮听话地止住了脚步。
她不甘心地瞪了那少女一眼,但还是听话地退到宋念云身后,只是那双眼睛依然象要吃人似的盯着对方。
宋念云这才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桌世家小姐,最后落在柳红烛身上。
她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得体的笑容。
“这位同学,”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不高不低,
“方才听闻你质疑我入学甲子班的资格,想必,你是对书院招录的公正,以及云山长与诸位夫子的公正,有所疑虑?”
一句话,直接将柳红烛私人发泄的嫉妒,提升到了质疑云山长和书院公正的高度。
柳红烛脸色一白,她绝不敢质疑云山长。
云山长乃当代大儒,名动天下,连她父亲见了都要执弟子礼。
若她今日质疑山长录取公正的话传出去,根本无需书院动手,她父亲第一个就会严惩她,以免开罪山长,让家族徒增士林的指摘。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执意山长的公正了?你休要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