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烛急急辩白,试图将自己从那个可怕的指控中摘出来。
宋念云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哦?那同学方才所言‘使了手段’、‘挤进书院’,所指为何?
若非质疑山长与夫子们的眼光,难道是在暗示书院录取流程本身存有纰漏,让他人有机可乘?”
她轻飘飘地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堵死了柳红烛的另一条退路。
质疑山长个人和质疑书院制度,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对清晖书院权威的挑战。
柳红烛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握着团扇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身旁的几位同伴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妙,纷纷低下头,或假装喝汤,或整理衣袖,不敢再与她对视,更无人出声帮她解围。
宋念云见好就收,不再看她那副窘迫的模样,转而将目光投向雅膳堂内其他暗中关注此事的人:
“清晖书院立院百年,声名远播,凭的便是‘公正’二字。
入院考核,试卷弥封,阅卷先生亦不知考生姓名家世,全凭文章定优劣。
我宋念云能得蒙山长与诸位夫子青眼,忝居甲等,靠的是白纸黑字、货真价实的答卷,不敢有半分虚假。”
她这番话,既是对柳红烛无稽之谈的回击,也是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入学的正当性,更是对书院公正制度的维护。
“若有谁对我的才学有所怀疑,认为我德不配位,”
她目光重新落回柳红烛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大可待月考、岁考之时,你我于考场之上,凭真才实学一见高下。
届时,是非高低,自有文章评判,想必比在此处空口质疑,更令人信服。”
柳红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宋念云这番话,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捆得动弹不得。
接战?她并无十足把握能胜过这甲等头名;
不接?众目睽睽之下,她今日的颜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她只能坐在位子上不吭声,宋念云也没打算继续为难,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富家公子小姐们,继续道:
“至于与侍女同桌用膳”
她微微一笑,
“师尊常教导我要‘仁爱待人’。
壮壮自我幼时便相伴左右,名为主仆,实为家人。我既视她为家人,与她同食共饮,体恤其辛劳,不过是遵循本心,践行师长‘仁爱’之训罢了。
又怎么能说这是不合规矩?不成体统呢?”
“‘仁爱待人’乃圣贤教悔,我不过遵从而已。若连身边之人都不能善待,空谈仁义道德,岂非虚伪?”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不少人面露沉思,更有几位出身清流、向来重视品行的学子微微颔首,显然对她的话颇为认同。
就算不认同的,也不想在这没有意义的小事儿上和云山长的弟子论出个短长。
于是全都沉默着……
这沉默,便是默认,至少是表面上的屈服。
宋念云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这番“仁爱”之论能压住这些骨子里刻着等级观念的世家子弟,靠的不是道理本身,而是“云山长弟子”这块金字招牌。
她借了师尊的势,狐假虎威,效果立竿见影。
毕竟谁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去质疑云山长的教悔,至于云山长有没有这番教悔,谁也不会去问,不是吗?
柳红烛脸色更加难看,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宋念云这番话,不仅将她逼入绝境,更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她衬得象个心胸狭隘、无理取闹的小人。
“你……你强词夺理!”她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宋念云却不再理会她,仿佛她只是无关紧要的蚊蝇。
她转向宋壮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壮壮,坐下,饭菜要凉了。”
“是,小姐。”宋壮壮响亮地应了一声,得意地瞪了柳红烛一眼,这才重新坐下,端起碗,吃得更加香甜。
经过这一番风波,她心中那点拘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小姐满满的崇拜和感激。
二人边吃边聊,这次没有聒噪的议论声打扰,气氛轻松惬意。
正吃着,三个熟悉的身影从雅膳堂门口走了进来。
正是宋家的两个庶子——宋凌云、宋凌霄,以及他们的妹妹宋明珠。
宋凌云是王姨娘所出,宋凌霄是李姨娘所出,但是相貌都随了宋文墨,所以二人都有些不好看。
宋凌云和宋凌霄虽然不对付,但是对宋明珠这个妹妹倒还算是宠爱的。
所以今日才为了给宋明珠庆贺入学,一同来雅膳堂吃饭……
三人一进来,目光便四下搜寻空位,很快便锁定了宋念云所在的角落。
当看到宋壮壮竟然与宋念云同桌用膳,甚至还大快朵颐着炙羊肉时,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宋明珠最先按捺不住,用绣帕掩着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大哥二哥你们快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宋家的大小姐如今可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让个下贱坯子登堂入室,平白辱没了咱们宋家的门风!”
宋凌云作为庶长子,惯会摆架子。他沉着脸走上前,对着宋壮壮呵斥道:
“没规矩的东西!主子的位置也是你能坐的?还不快滚起来!”
宋凌霄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尖酸:
“就是,一个丫鬟,也配在雅膳堂用饭?
这位置我们要坐,赶紧让开!别脏了我们的眼。”
若是旁人,就算身份再贵重,宋壮壮也不会起身,但是眼前之人却是宋家的少爷和小姐,要是得罪了他们,他们上禀给老爷,她非得被发卖了不可。
于是,尽管不乐意,还是站起身……
然而她刚一动,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宋念云缓缓放下竹箸,抬眸看向面前这三位名义上的兄姐,目光平静无波:“我让她坐的。”
她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位兄长和姐姐,有何指教?”
宋凌云被她这态度一噎,随即恼道:
“指教?你看看你现在象什么样子!与下人同桌共食,还有没有点尊卑体统了?我们宋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尊卑?体统?”
宋念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在宋凌云和宋凌霄身上缓缓扫过,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与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