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居住的静竹轩,林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浸入冰冷的井水中。
当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接触到井水时,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牙关都忍不住上下打颤。
春香早己哭成了一个泪人,她捧着最好的金疮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哽咽着,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少爷呜呜老爷他他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您的手您的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别哭了。”
林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从水中抬起那只己经肿胀不堪的手,对春香说道。
“拿药来。”
春香连忙上前,用颤抖的手为他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又一阵新的刺痛。
林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春香为他细致地包扎。
“春香,”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从今天起,我院子里的事,你多上点心。”
林远看着她,眼神深邃。
“尤其是那些新来的【眼睛】和【耳朵】。”
春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愤慨:
“少爷是说林伯新派来的那两个粗使婆子?”
“她们她们果然是来监视您的!”
“监视,是父亲的意思。”林远淡淡地说道。
“他想看看,我这根朽木,是不是真的被他给雕首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春香有些六神无主。
“怎么办?”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自然是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
从第二天起,静竹轩的画风陡然一变。
往日里那个对经史子集深恶痛绝的病弱少爷,仿佛脱胎换骨。
每日天不亮,院子里便会准时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那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一边装模作样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一边竖起耳朵,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另一个说道:
“听听,少爷这是真的转性了?这《孝经》背得,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另一个撇了撇嘴,低声道:
“谁知道呢?兴许是前几日老爷那顿戒尺,真给打怕了。”
“不过啊,这副用功的样子,倒是能让咱们回去好交差。”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书房里。
林远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孝经》,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无比。
他的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用右手翻动书页。
他的姿态,是一个被严父惩戒后,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标准范本。
春香在一旁为他研墨,看着他这副“用功”的模样,心中却是又敬佩又担忧。
“少爷,”她趁着那两个婆子走远,小声问道。
“您您真的要抄一百遍《孝经》啊?您的手”
“抄,为何不抄?”林远头也不抬,声音平稳。
“父亲大人既然想看,我便演给他看。”
“这一百遍《孝经》,我要抄得笔锋有力,字字珠玑,让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是”
“没有可是。
林远放下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春香,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在这座府里,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相信,他们看到和听到的,就是我们想让他们相信的。”
春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自家少爷自那场大病之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沉与智慧。
白日里的林远,是尚书府中最“安分守己”的儿子。
他足不出户,每日不是高声诵读,就是伏案抄书。
甚至连母亲云氏送来的、他最爱吃的几样点心,他都以“读书期间,不应贪图口腹之欲”为由,婉言谢绝了。
这一切,都通过林伯的口,原原本本地传到了林如海的耳中。
书房内,林如海听着林伯的汇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爷,”林伯试探着问道。
“少爷这次似乎是真的知错了。”
“您看,这禁足令,是不是可以”
“不必。”林如海放下茶杯,声音冷硬。
“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是真是假,一个月后,自然见分晓。”
“你继续盯着,不要松懈。”
“是,老奴明白。”林伯躬身退下。
林如海看着窗外的竹影,眼神复杂。
他真的相信儿子回心转意了吗?
不,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需要这份“表面”的平静,这既是维护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也是他对儿子最后的观察期。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当夜幕降临,静竹轩熄了灯,所有监视的目光都撤去之后,一场不为人知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房间内,只留一盏用书本遮挡住光线的油灯。
林远赤着上身,露出一具虽然瘦削、但线条己初见轮廓的年轻身体。
他将房门用桌子死死抵住,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开始进行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体能训练——俯卧撑。
“一二三”
汗水,很快便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仅仅做了十几个,手臂便开始酸软发抖,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将前世在健身房里磨炼出的那股狠劲,全部逼了出来。
每一次力竭,他都会在心中默念:
“没有力量,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副强健的体魄,是你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做完俯卧撑,是深蹲。
然后,他将两把沉重的太师椅,当作简易的哑铃,进行弯举和推举。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肌肉被拉伸时的轻微声响。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一道道水痕。
训练结束后,他瘫倒在地板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但他的眼神,却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
他没有写字,而是在脑海中,为自己的未来,构建起了一张清晰无比的路线图。
第一步:【锻炼体魄】
短期目标:在一个月禁足期内,通过高强度、系统性的秘密训练,彻底改变这具身体的孱弱状态,恢复基础体能。
长期目标:拥有足以应对任何突发危机的身体素质。
体魄,是承载智慧和野心的容器。
没有一个好的容器,一切都是空谈。
第二步:【获取信息与资源】
信息:利用一切机会,继续阅读“闲书”。
全面了解这个世界的政治、经济、军事、地理。
知识,就是力量。
他必须快速掌握这个时代的全部信息。
资源:禁足期结束后,必须想办法接触到尚书府之外的人和事。
他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可靠的团队。
他不能永远只靠春香一个丫鬟。
第三步:【寻找学习武艺的途径】
分析:仅仅依靠体能训练,只能成为一个强壮的靶子。
在这个存在“武功”的世界里,他必须学会真正的格杀之术。
方向:尚书府是文官世家,内部不可能有武学传承。
那么,途径只能向外寻找。
京城作为王朝心脏,必然卧虎藏龙。
军方将领?江湖侠客?还是隐于市井的高手?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合理地、不引人怀疑地接触到这些“武林人士”的契机。
林远看着自己在脑海中构建的这张蓝图,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知道,这是一条艰难而又漫长的路。
他将那张白纸重新揉成一团,扔进了灯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