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禁足令,在一个月期满后,由林如海亲自解除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管家林伯在清晨时分,送来了一张请柬。
言辞客气,内容却不容置喙——尚书府将于今晚在后花园的「暖香阁」举办家宴。
一来为林远洗尘,二来,也是一场小范围的家族文会,考校家中子弟近来的学问进境。
林远知道,这名为“洗尘”,实为“验收”。
他那一个月的“幡然悔悟”,究竟是真是假,今晚,便是交卷的时刻。
夜幕降临,暖香阁内灯火通明,温暖的熏香与窗外寒冬的冷冽空气交织,别有一番意趣。
林如海高坐主位,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身居高位的威严。
他身旁坐着云氏,今日的她精心打扮过,眉宇间的忧愁散去了不少,正满眼慈爱地望着刚刚落座的林远。
下首两侧,则是林家的旁支亲族,以及林远的几位堂兄弟和一位堂妹。
林远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淡然,对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概视而不见。
他只是自顾自地品着杯中的清茶,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如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清了清嗓子。
整个暖香阁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一家之主的身上。
“今夜风雅,又有小雪助兴,”林如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年轻一辈,声音平稳。
“便以「咏雪」为题,你们各自作诗一首。
文章经义,是为国之基石。诗词歌赋,亦可观人之性情。
便从林琛,你开始吧。”
被点到名的,是林远的大堂兄林琛。
他生得方面大耳,一脸精明相,是二叔家的长子,平日里最擅长揣摩林如海的心意。
林琛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朗声道:“大伯父,侄儿献丑了。”
他踱步至阁中,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故作沉吟片刻,随即高声吟诵起来:
“朔风卷地袭京华,琼楼玉宇尽披纱”
“天兵一夜巡北境,留下玉龙战甲三千万”
这首诗气势倒也宏大,只是辞藻堆砌,匠气太重。
但在场的长辈们,还是纷纷抚掌叫好。
“好!好一个「玉龙战甲」!琛哥儿这诗,有气魄!”
二叔抚着短须,满脸得意。
“确实不凡,颇有边塞之风。”
林如海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堂兄,林枫。
林枫见状,也连忙起身,吟了一首更为工整的七律,虽辞藻华丽,却依旧是无病呻吟的老调。
一时间,暖香阁内马屁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几位堂兄弟争先恐后,仿佛这是一场能够决定他们未来的功名大会。
林远低头品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这些所谓的「才子」,不过是一群戴着精致镣铐的舞者,他们所有的表演,都只为了取悦主位上那个唯一的观众。
就在这片热闹之中,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精准地指向了沉默的林远。
“三弟,你说是也不是?”
说话的,正是刚刚作完诗,正享受着众人吹捧的大堂兄林琛。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林远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琛见他不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哎呀,我倒是忘了,三弟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又被大伯父罚着禁足一月,想必是静心苦读,于圣人经典上,定是大有长进吧?”
这番话,听似关心,实则句句诛心。
既点出了林远「犯错」在先,又将他推到了一个不得不表现的境地。
另一位堂兄林枫也立刻帮腔道:
“是啊,是啊!三弟,我等刚才不过是抛砖引玉。”
“你乃是尚书府的嫡子,大伯父的亲传,真正的学问,还得看你的。”
“何不也作诗一首,让我等也开开眼界,看看大伯父的教诲,你究竟领悟了多少?”
这两兄弟一唱一和,瞬间将林远架在了火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等着他出丑的,云氏的眼中则充满了担忧,她几次想开口,却都被林如海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林远缓缓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挑衅的林琛,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缓缓开口道:
“大哥雅兴,小弟身子初愈,脑中空空,实在没什么佳句。就不在此扫了大家的兴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一种近乎无视的拒绝,一种云淡风轻的推辞。
林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以往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病秧子,今日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驳他的面子!
暖香阁内的气氛,因这句看似平淡的拒绝,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名为“尴尬”的紧张气息。
林琛的脸色,由红转青,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