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叔的友谊,成了林远在禁足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在监视下苦读经书的“悔过”少爷。
深夜里,他依旧是那个在黑暗中用汗水淬炼筋骨的“囚徒”。
而每日午后去马厩的那一个时辰,则成了他与这个真实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
他不再仅仅是去听故事,而是开始真正地学习。
他跟着赵叔学习如何分辨马料的优劣,如何从马的牙口判断年龄,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清理马厩。
他做得一丝不苟,毫无怨言,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求知欲,让赵叔彻底将他视为了忘年之交。
这天夜里,林远结束了体能训练,汗水如同溪流般淌过他日渐结实的胸膛。
他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食盒,以及一壶用油纸封口的粗陶酒壶。
夜色如墨,府中万籁俱寂。
林远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庭院,再次来到了那座偏僻的马厩。
马厩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赵叔那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正坐在草料堆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愈发寂寥。
“赵叔,还没歇着呢?”
林远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笑着将食盒和酒壶放在他身旁。
赵叔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了眉:
“这么晚了,少爷怎么过来了?要是被林伯发现,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无妨,这个时辰,府里的「眼睛」们也都睡了。”
林远盘腿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简单的下酒菜——一碟茴香豆,一碟酱牛肉,都是他白天省下来,让春香偷偷热好的。
他拍开酒壶的封泥,一股辛辣而廉价的酒气瞬间冲了出来。
“白天听您讲故事听得入了迷,晚上就想着,光听故事不请您喝顿酒,也太不讲究了。”
林远将酒碗满上,递给赵叔,“不是什么好酒,您别嫌弃。”
赵叔接过那碗浑浊的劣酒,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
“嫌弃?嘿,这酒,烈!跟当年在边关喝的马奶酒一个德行,刮嗓子,暖肚子!”
“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喝的什么花雕、女贞红,一个个跟娘们儿似的,喝着没劲!”
他仰头,将一碗酒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哈气,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林远也陪着喝了一碗,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慢点喝,你这身子骨,可经不住这么灌。”
赵叔夹了一筷子牛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吧,大半夜跑来,不光是为了请我这糟老头子喝酒这么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赵叔。”林远笑了笑,又为他满上一碗。
“我只是有些好奇。您说,像您这样一身本事,从沙场上下来的人,在京城里应该很多吧?”
“那些大将军的府上,是不是都藏着真正的高手?”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赵叔尘封己久的话匣子里。
“高手?”
赵叔冷笑一声,又干了一碗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京城里的「高手」,多着呢!”
“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几个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再锋利的刀,也得生锈。”
“那当今京城里,若论军中威望和真本事,谁又能排得上号呢?”
林远状似无意地追问道,这才是他今夜此行的真正目的。
赵叔眯起了眼睛,借着酒劲,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评判。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油灯下晃了晃。
“要说如今这京城里的将门,真正还镇得住场面的,也就剩下三家了。”
林远立刻坐首了身体,凝神倾听。
赵叔将第一根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第一家,镇国公府。老国公爷当年可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猛人,一手「百鸟朝凤枪」,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治军,一个字,严!他带出来的兵,上了战场,都是嗷嗷叫的狼崽子。只不过”
赵叔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只不过,功高震主啊。”
“当今圣上登基后,老国公就交了兵权,赋闲在家,如今也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只剩下个名头了。”
“可惜,可惜了一身的本事。”
没了牙的老虎林远在心中默默记下。
这意味着,镇国公有真本事,但政治上己经失势,去向他求教,风险最低。
赵叔又按下了第二根手指,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第二家,冠军侯府。”
“如今圣上最宠信的武将,风头正盛,如日中天。”
“那冠军侯,仗着自己是皇后的娘家侄子,骄横跋扈,不可一世。”
“他手下的兵,说是兵,不如说是他家的家丁,军纪败坏,在京城里横着走。要去他那儿”
赵叔瞥了林远一眼,摇了摇头:
“那就是一团烧得最旺的火,谁靠近都得被燎掉层皮。”
“你这样的书生,去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如日中天的冠军侯林远再次记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必须远离。
“那第三家呢?”林远追问道。
赵叔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自己最后一根立着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这第三家,最是特别。神箭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这个名字,林远似乎有些印象。
“对。”赵叔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他不像镇国公那般功高,也不像冠军侯那般势大。”
“但他手里,握着整个京城防务的命脉——京营。”
“十二万京营将士,都归他一人节制。这个人”
赵叔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他用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比喻:
“他就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张弓,一根轻易不响的箭。”
“平日里,你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他要是真想射谁,那根箭一旦射出来,就是致命的。”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镇国公,是过去式,代表着“技艺”。
冠军侯,是现在式,代表着“权势”。
而这位神箭将军李广利,则是未来式,代表着“实力”。
这三句看似简单的评语,却如同一幅精准的地图,为林远那模糊的“窃艺”计划,指明了三条截然不同、却又清晰无比的道路。
“多谢赵叔指点。”
林远端起酒碗,真心诚意地向赵叔敬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屁的十年书!”赵叔摆了摆手,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
“书上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
“小子,我瞧你顺眼,才跟你说这些。你记住了,在这京城里,别信书,也别全信人。”
“要信,就信你自己的眼睛,和你手里的刀。”
他说完,便抱着酒壶,靠在草料堆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娘的蛮子”之类的胡话。
林远为他盖上一件旧毡毯,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将那碗剩下的劣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心却很热。
他看着窗外那轮残月,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镇国公、冠军侯、李广利
枪法、权势、京营
一张围绕着京城武勋集团的、巨大的网,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张开。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切入这张网的第一个线头。
他的「窃艺」计划,不再是空想。
它,有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