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林家三郎梦中得诗,仙人点化”的传闻,便如同一阵春风,以惊人的速度吹遍了京城的上层社会。
尚书府的门槛,一时间几乎要被踏破。
前来拜访、探问、或是单纯想一睹“仙诗”真迹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
林远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极其正面且带有传奇色彩的方式,进入了京城权贵们的视野。
而府中,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林琛、林枫等人再见到林远时,脸上堆满了谦卑讨好的笑容,那声“三弟”叫得亲热无比,仿佛之前的挑衅与羞辱从未发生过。
而府中的下人们,看他的眼神也从疏离,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最大的变化,来自林如海。
他不再逼着林远诵读经义,甚至默许了春香将那些“闲书”堂而皇之地摆在林远的书架上。
父子二人虽交流不多,但那间冷硬的书房,林远却被允许自由出入了。
林远知道,时机己经成熟。
这日清晨,他主动来到了林如海的书房。彼时,林如海正在临摹一幅碑帖,神情专注。
“父亲。”林远躬身行礼。
“嗯,来了。”林如海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笔下的动作行云流水。
“何事?”
“孩儿有一事相求。”林远的声音不卑不亢。
林如海写完最后一笔,这才将笔搁下,抬眼看向他,眼神中依旧带着审视,但己没了往日的严苛。
“说。”
“孩儿自那日「梦醒」之后,时常感到学识浅薄,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
林远先是将姿态放得很低。
“孩儿想想外出走动一番,拜访京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听听他们的教诲,以开阔眼界,增长学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浪子回头、渴望上进的学子形象。
林如海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
儿子不再抵触学习,甚至主动要求上进,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哦?”他故作平静地问道,“你都想去拜访哪些人?”
“孩儿想,学问之道,贵在博采众长。
林远不紧不慢地回答。
“文事上,孩儿想去拜会一下国子监的张祭酒,听他讲讲音韵训诂之学。”
“也想去拜会翰林院的王大学士,请教一下策论文章的写法”
他一连说了几位京城文坛的泰斗,都是林如海的同僚或好友。
林如海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些选择,都合情合理,也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就在他准备应允之时,林远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孩儿还听闻,镇国公爷文武双全,尤其是一手棋艺,冠绝京城。”
“孩儿不才,于弈棋之道也略有心得,斗胆也想去求见一番,若能有幸与国公爷对弈一局,聆听教诲,想必对孩儿的心性磨砺,也大有裨益。”
“镇国公?”
林如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平静的心湖。
“你怎会想起要去拜访他?”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我林家与镇国公府,素无深交。”
“他是武勋之首,我乃清流文臣,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贸然前去,恐会惹人非议。”
“父亲多虑了。”林远微微一笑,从容应对。
“孩儿并非去攀附权贵,只是单纯地仰慕国公爷的棋艺与风骨。”
“再者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孩儿以为,这行路,亦包括与不同领域的前辈交流。”
“只与文臣往来,眼界终究狭隘了些。”
“听听武勋前辈们讲讲沙场故事,或许对孩儿理解「兵者,国之大事」这句话,也能有更深的体会。”
他巧妙地将自己上次顶撞父亲的狂言,包装成了一种渴望全面学习的上进心。
这番话,让林如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儿子变了,变得让他感到陌生,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这种渴望接触军方、了解沙场的好奇心,虽然与他所期望的“纯粹文臣”之路相悖。
但却又透着一股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书生意气的豪情。
或许,让他去碰碰壁,也是好事。
镇国公那臭脾气,京城里谁人不知?
“也罢。”林如海最终松了口,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
“既然你有此心,为父也不拦你。”
“只是你要记住,谨言慎行,莫要堕了我林家的清名。”
“孩儿遵命。”林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敬。
“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备一份厚礼。”
林如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爱。
“镇国公府门第高,礼数上,不可让人小瞧了。”
“多谢父亲。”
三日后,镇国公府那朱漆鎏金、门前蹲着两只巨大石狮的威严大门前,停下了一辆青布马车。
林远一袭儒衫,手持一个精致的拜帖盒子,带着春香和两名家丁,恭敬地站在门前。
他抬头仰望着门楣上那块由太祖皇帝亲笔御赐的“威震三军”牌匾,心中不禁感慨。
这里,便是他“窃艺”计划的第一站。
“烦请通报一声,”林远对守在门口、身穿铠甲、神情冷漠的卫兵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
“礼部尚书之子林远,特来拜见国公爷。”
那卫兵如同没有听到一般,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瞥他一下。
就在林远略感尴尬之际,一个身穿锦缎管家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林尚书家的公子?”管家的声音尖细而又傲慢。
“正是在下。”林远将手中的拜帖,连同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恭敬地递了过去。
“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管家代为引荐。”
那管家掂了掂荷包的份量,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没有接那拜帖。
“林公子有心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是不巧得很。”
“我家国公爷近来身子不适,早己吩咐下来,不见任何外客。”
“林公子还是请回吧。”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味却坚如磐石,不留丝毫余地。
春香在一旁听了,脸上露出不忿之色,刚想开口,却被林远用眼神制止了。
林远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或失望,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晚辈来得唐突了。”
他收回拜帖,对着管家再次拱了拱手。
“既然国公爷凤体违和,晚辈更应避让。”
“只是不知,国公爷何时方能见客?”
“晚辈也好择日再来。”
他这副不卑不亢、彬彬有礼的态度,反倒让那管家有些意外。
以往那些想来攀附的文官子弟,被拒之后,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死缠烂打,像林远这般从容的,还是头一个。
“这就说不准了。”
管家眼珠一转,敷衍道。
“或许十天半月,或许三五个月。”
“总之,国公爷若是想见客了,府里自然会有消息传出。”
“林公子,请吧。”
说罢,他便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转身就要回府。
“管家请留步。”林远再次开口。
“林公子还有何事?”管家有些不耐烦了。
“晚辈此来,并非为公事,只为私谊。”
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
“听闻国公爷酷爱棋艺,晚辈不才,也略通此道。”
“这里有一副晚辈亲手打磨的玉石棋子,还请管家代为转交。”
“便只说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与国公爷神交一番,并无他意。”
说着,他让家丁呈上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子。
管家打开盒盖一角,只见里面是两罐由上好的和田白玉与墨玉雕琢而成的围棋子,每一颗都温润如脂,光华内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管家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警惕所取代。
他知道老国公的脾气,最是讨厌这种变相的“行贿”。
“林公子的心意,咱家心领了。”
他合上盖子,将盒子推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但国公爷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见客,自然也不会收礼。”
“林公子,你若再纠缠,休怪我镇国公府不讲情面了!”
话音落下,大门两侧的卫兵,“唰”的一声,齐齐将手中的长戟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闷响。
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春香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躲到了林远的身后。
林远看着眼前这紧闭的大门和杀气腾腾的卫兵,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第一次的试探,失败了。
但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镇国公府的门这么好进,那这位老国公,也就不值得他花费如此大的心思了。
“既然如此,那晚辈便不打扰了。”
林远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对春香和家丁们平静地说道:“我们走。”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这座威严的府邸。
车厢内,春香终于忍不住,气鼓鼓地抱怨起来:
“少爷!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一个管家,竟敢对您如此无礼!”
“还有那些卫兵,简首就是一群恶犬!”
林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
“春香,”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最容易从哪里攻破?”
“啊?”春香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奴婢奴婢不知。”
林远睁开眼,眼中闪烁着一丝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是城门。”他淡淡地说道。
“因为,城门,总是要开的。”
他知道,镇国公府这座“城池”的大门虽然对他紧闭,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是需要每天进进出出的。
比如那些守门的卫兵。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