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几乎是同一个时辰,镇国公府那威严的大门前,再次出现了一辆青布马车。
守门的卫兵依旧是昨天那几张冷漠的面孔,当他们看到林远从车上下来时,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和轻蔑。
“怎么又来了?”
一个年轻些的卫兵低声对身旁的同伴嘀咕道。
“这林家的小白脸,脸皮倒是比城墙还厚。”
“别管他。”年长些的老卒头也不抬,声音沉闷。
“管家吩咐了,只要他不硬闯,就当他是个摆设。”
然而,林远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上前递拜帖,甚至连正眼都没瞧那紧闭的大门一下。
他只是让家丁从车上搬下了一张小巧的方桌和两只圆凳,施施然地摆在了大门旁那棵巨大的槐树荫下。
“少爷,您这是”春香满脸困惑,小声问道。
“天气不错,在此处晒晒太阳,看看风景,岂不惬意?”
林远微微一笑,从一个布袋里,取出了一块折叠的皮质棋盘和两罐木制的棋子。
那棋盘之上,没有纵横交错的网格,而是画着“楚河汉界”,以及一个个方正的“九宫”。
棋子也不是黑白两色的圆形,而是大小一致的扁圆形木块,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分别刻着“帅、仕、相、馬、車、炮、兵”和“将、士、象、马、车、炮、卒”等字样。
这便是林远为镇国公准备的、真正的“敲门砖”——象棋。
他将棋盘铺好,棋子一一摆上,然后,抬头看向了门口那几个卫兵中,年纪最大、看起来最无聊的那个老卒。
“这位军爷,”林远客气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在下林远,见军爷在此枯站,想必也十分乏味。”
“不才自创了一种棋局,规则简单,变化无穷,不知军爷可有兴趣,陪在下对弈一局,打发打发时间?”
那老卒闻言,愣住了。他当了二十年兵,守了十年门,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主子家的少爷,会主动邀请他一个看门的大头兵下棋。
“我我不会。”
老卒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新奇的棋盘和棋子所吸引。
“无妨,一学便会。”
林远笑着招了招手。
“军爷请看,这「車」,可首走,纵横无碍,便如战场上的战车。”
“这「馬」,走「日」字,可越过障碍,便如神出鬼没的骑兵。”
“还有这个「炮」,需隔一子方能吃子,便如那攻城的炮石,威力巨大”
他用最简洁、最贴近军旅生涯的语言,三言两语便将象棋的基本规则讲解了一遍。
那老卒听得入了神,他虽不通文墨,但一生戎马,对这些与战争相关的比喻,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面面相觑的同伴,又看了看林远那真诚的眼神,终于还是没抵住好奇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那俺就试试?”
“军爷请。”林远笑着为他拉开圆凳。
一场奇特的对弈,就在这戒备森严的镇国公府门前,悄然展开。
起初,老卒下得束手束脚,屡屡出错。林远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为他讲解。
“军爷,您这「炮」打得急了些。兵法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
“您看,我这双「車」己占据要道,如两条大龙,您此刻应先稳固防线,调动「馬」「炮」策应,方为上策。”
“哦哦!有道理!”老卒恍然大悟,连忙悔棋。
几局下来,老卒渐渐摸清了门道,他那军旅生涯中积累的、关于攻防的本能,开始在棋盘上展现出来。
他的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悍不畏死的冲杀之气。
“嘿!小子,看我这招「双車错」!你的「将」,死定了!”
老卒一记重炮,将死了林远的“帅”,激动得满脸红光,哈哈大笑起来。
“军爷棋艺高超,晚辈佩服。”
林远笑着拱了拱手,坦然认输。
这新奇的棋局,激烈的攻防,以及老卒那中气十足的笑声,很快便吸引了府内其他人的注意。
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役,几个轮班休息的卫兵,都忍不住凑了过来,围在棋盘边,看得津津有味。
“哎,老王头,这是什么棋?怎么跟围棋一点都不一样?”
“不知道啊!不过看着可比围棋有意思多了!你瞧那「炮」,隔山打牛,真他娘的过瘾!”
“那林家少爷也真是个怪人,放着好好的公子哥不当,跑来跟咱们这些下人下棋。”
“你懂什么!这叫这叫礼贤下士!”
人群中议论纷纷,而那位昨日还一脸傲慢的管家,此刻也站在不远处,皱着眉头,远远地观望着。
他看不懂棋局,但他看得懂人心。
他看到,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这个林家少爷,就己经和府里最难打交道的几个老兵油子,混得称兄道弟,有说有笑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病秧子”能做到的。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府邸的最深处。
一间雅致而又充满了铁血气息的书房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镇国公,正听着管家的汇报。
“哦?”老国公放下手中的兵书,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那个林如海家的书呆子,在我府门口,跟王老三那个夯货下棋?”
“回国公爷,正是。”管家躬身答道。
“而且,下的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棋。”
“听说,那棋盘上有「楚河汉界」,棋子里有「車」「馬」「炮」,杀伐之气,比围棋重得多。”
“車、馬、炮楚河汉界”老国公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
“有点意思。林如海那个老顽固,一辈子钻在礼法的故纸堆里,竟能教出这么个有趣的儿子?”
“国公爷,”管家试探着问道,“那明日若是他还来,是否要将他驱赶?”
“驱赶?”老国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
“为何要驱赶?他不是喜欢下棋吗?就让他在门口下。”
“我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明日也去看一看。”
“回来,把那棋的规矩,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是,老奴明白。”
管家退下后,老国公独自一人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杆早己生锈的铁枪,陷入了沉思。
他一生戎马,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知空谈误国的文人。
林如海,便是他最瞧不起的那一类。
可今天,这个文臣的儿子,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在他的府门前,摆下了一盘有趣的“棋局”。
这盘棋,下给一个看门的老卒看。
但这盘棋的真正观众,又是谁呢?
老国公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第一次,对这个礼部尚书家的“病秧子”,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今日所为,看似荒唐,实则是一招“奇货可居”的阳谋。
他将自己这盘新奇的“象棋”,当作一件奇货,摆在了镇国公府的门前。
而他,老镇国公,便是那个他真正想要吸引的“买家”。
“有意思,真有意思”
老国公喃喃自语。
“且看你这盘棋,究竟能下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