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棋己经走对。
他顺势起身,对着老国公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地说道:
“国公爷谬赞。晚辈今日前来,除了想与国公爷手谈一局,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老国公靠在石凳上,端起管家新送来的热茶,呷了一口,神情莫测。
“我倒要听听,你这满肚子的鬼主意,究竟想求我什么。”
“晚辈自幼体弱,虽喜读兵书,却恨无强健体魄。”
林远没有丝毫隐瞒,坦然地道出了自己的核心目的。
“晚辈听闻国公爷当年一手「百鸟朝凤枪」威震三军。”
“斗胆恳请国公爷能指点晚辈一二,教晚辈一些强身健体、防身自保的粗浅功夫。”
“晚辈不敢奢求学得国公爷的绝学,只求能有一副好筋骨,日后也能为国多尽一份绵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明了目的,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老国公听完,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放下了茶杯,脸上的那一丝笑意也缓缓收敛了起来。
凉亭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你想学武?”
老国公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小子,你知道,我镇国公府的枪法,意味着什么吗?”
“晚辈知晓,”
林远恭敬地答道。
“意味着沙场,意味着杀伐,意味着责任。
“说得好!”老国公赞了一句,但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冰冷。
“但你可知,兵法谋略,口中谈来,终是虚妄。”
“真正的战场,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是胆魄!是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你”
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你虽有几分聪慧,但终究是个文弱书生。”
“你的这副身子骨,这双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握枪的。”
“我若教你,不是帮你,而是害了你。”
这番拒绝,看似是为林远着想,实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验。
他在考验林远的决心。
林远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老国公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反而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无奈与烦恼。
“也罢,”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既然你一心想证明自己,我这老头子,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属于普通老人的、难以启齿的窘迫。
“我也不瞒你,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一件让我这张老脸,不知该往哪儿搁的家丑。”
林远心中一动,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立刻躬身道:“国公爷但说无妨。晚辈若能为您分忧,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呵呵,倒也不用你去死。”
老国公自嘲地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院中那片萧瑟的冬景,缓缓地讲述起来。
“我这一生,战功赫赫,到老了,却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都管教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痛心。
“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景鸿,平日里仗着我的名头,在京城里胡作非为也就罢了。”
“可就在前几日,他他竟被人设下圈套,在城里最大的那家赌场「长乐坊」,一夜之间,输了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林远心中一惊。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中产之家倾家荡产的巨款。
“不错,五千两。”老国公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长乐坊的背后,水深得很,连我都未必能轻易撼动。”
“他们给景鸿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必须还钱。”
“否则”
老国公转过身,一双虎目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否则,就要断了他的手脚!”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绝非恐吓。
在京城这种地方,敢开这么大的赌场,背后必然有通天的势力。
他们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国公爷,”林远问道,“以您的身份,若要出面”
“我若出面,自然能保下他。”
老国公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极度复杂的表情,那是愤怒、羞愧与骄傲的混合体。
“我镇国公府,还没沦落到要被一个赌场欺上门来的地步!”
“我可以首接带兵,踏平了那长乐坊!但是”他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我镇国公的孙子,因豪赌被人抓住把柄,最后要靠我这把老骨头,用权势去压人?”
“传出去,我镇国公府的百年清誉,岂不毁于一旦?”
“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
林远明白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实力的问题。
这是“颜面”的问题。
对于老国公这样骄傲了一生的英雄来说,用权势去解决这种“家丑”,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老国公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鹰,死死地锁定了林远。
“我不能动用镇国公府的任何权势,不能亮出任何身份。”
“我需要有人,单凭智慧,去把这件事,给我漂漂亮亮地解决了。”
凉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老国公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考验。
对手,是京城最大的地下王国。
筹码,是镇国公孙子的手脚。
而他能动用的武器,只有他自己的大脑。
“国公爷的意思是”林远深吸一口气,确认道。
老国公走到他的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仿佛铁铸般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不是说,你的谋略,不输沙场将军吗?”
“你不是说,你下的棋,是以天下为盘吗?”
他的声音,如同战鼓般,一声声地敲击在林远的心上。
“现在,我便给你一个真正的「棋盘」——长乐坊!”
“我给你三天时间,给你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作为你的「棋子」!”
老国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期待。
“你若能凭你自己的智慧,不损我镇国公府半分颜面,将此事圆满解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便将我压箱底的「百鸟朝凤枪」,倾囊相授!”
话音落下,整个凉亭,只剩下风吹过院中枯枝的萧瑟之声。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一旦接下这个任务,便再无退路。
赢,则一步登天,敲开武学的大门。
输,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将自己也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起头,迎着老国公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自信而又充满了挑战意味的微笑。
“国公爷,”
他躬身一揖,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可动摇的决心。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