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马车,没有将林远送回尚书府,而是在他的指示下,停在了京城南边一处偏僻的巷口。
“少爷,您真要穿这身?”
赵叔看着从车厢里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布衣、甚至还将头发随意束起的林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这太掉价了。”
“而且,您真要一个人去那长乐坊?”
“不行!老汉我必须跟着!”
“赵叔,我不是去摆尚书府公子的威风,我是去「看」东西的。”
林远整了整衣领,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若跟着,目标太大。”
“你就在这巷口的茶馆里等我,若天黑前我没出来,你再进去寻我。”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拍了拍赵叔的肩膀。
他的眼神,清澈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叔看着他,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少爷您万事小心!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我省得。”
与赵叔分别后,林远独自一人,融入了南城那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一处灯火最为璀璨、人声最为鼎沸的所在走去。
一座巨大的三层牌楼,横跨了整条街道,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长乐坊】。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汗臭、劣质熏香、浓烈酒气以及一种名为“欲望”的、无形气味的浪潮,便扑面而来。
牌楼下,人流如织,有衣着华贵的富商,有眼神凶悍的游侠,有输红了眼的穷酸书生,更有衣衫褴褛、企图进来捞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徒。
这里,是京城所有欲望的交汇之地,也是无数人梦想起飞和坠落的深渊。
林远面色平静地走了进去,门口两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在他这身不起眼的打扮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来送死的小鱼罢了。
一入大门,是一个巨大的、如同一个巨大熔炉般的大厅。
这里的声音,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输光了的赌徒绝望的嘶吼,赢了钱的狂徒放肆的大笑,荷官们麻木而又高亢的唱注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充满了贪婪与毁灭的交响乐。
林远没有急于去任何一张赌桌,他只是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开始了他长达一整天的、猎人般的观察。
他首先看向了最热闹的一张“押大小”的赌桌。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开了!西五六,十五点,大!”
荷官面无表情地掀开骰盅,用一把小小的竹耙,将押“小”的铜钱和碎银子,熟练地扫入自己的钱箱。
“他娘的!又开大!邪了门了!”
一个输光了的汉子,狠狠地将手中的钱袋摔在地上。
“哈哈哈!老子就说要开大!跟老子买,没错!”
另一个赢了钱的,则得意地搂过一把铜钱。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听骰子的声音,而是在观察那位荷官。
那荷官的动作,从摇骰、唱注到收钱、赔钱,都如同机器般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的眼神,始终是麻木的,无论面前是堆积如山的钱,还是赌徒们绝望的脸,都不能让他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赵叔说得对,这第一层,就是个大漏斗。”
林远在心中暗道,“用最简单、纯靠运气的赌局,来筛选掉那些最愚蠢、最冲动的赌徒,将他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都榨干。
他目光流转,又来到了一张“牌九”桌前。
这里的赌客,明显比押大小的要“体面”一些,至少衣着整齐,神情也更为专注。
“天杠!”
“地杠!”
“长三配至尊宝!”
一位荷官正在飞快地派牌,他的双手,稳如磐石,快如闪电。
那一副三十六张的骨牌,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洗牌、切牌、发牌,动作行云流水,令人眼花缭乱。
林远眯起了眼睛。
他前世对各种赌术略有研究,他能看出,这位荷官的手法,己经不仅仅是熟练,而是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技艺”。
他可以在洗牌的过程中,记住大部分关键牌的位置,并在发牌时,通过极其隐蔽的手法,将好牌发给特定的“肥羊”,或是将差牌塞给那些运气太好的人。
“有点意思。”
林远对身边一个同样在观望的中年人搭话道。
“这位大哥,看这位荷官的手法,当真是神乎其技啊。”
那中年人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酸溜溜地说道:
“神乎其技?小兄弟,你是第一次来吧?”
”这算什么。这长乐坊里,藏龙卧虎。”
“二楼的那些高手,才是真正的「鬼手」。”
“这位,顶多算个「快手」罢了。”
“哦?这长乐坊还分楼层?”
林远故作好奇地问道。
“那当然!”
中年人来了兴致,指了指不远处通往楼上的楼梯。
“这第一层,是给咱们这些穷哈哈玩的,赌的是运气。”
“二楼,赌的就是「技术」了,玩的是、「推牌九」、「斗叶子」,没点算计和眼力,上去就是送钱。”
“至于那第三楼”
中年人脸上露出一丝向往而又畏惧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里,是神仙打架的地方。”
“能上去的,非富即贵。”
“听说,一注的输赢,就够咱们这些人吃一辈子了。”
“镇国公家的那位小公爷,想必就是在三楼栽的跟头。”
林远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信息记下,对那中年人拱了拱手:“多谢大哥指点。”
他没有上楼,而是继续在大厅里闲逛。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赌桌,而是开始观察整个赌场的“生态系统”。
他发现,每隔三张赌桌,必然会有一个看似在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黑衣护卫。
他们的站位,都经过精心计算,可以第一时间应对任何方向的突发状况。
他还发现,赌场里有专门的“放债人”,他们穿梭在各个赌桌之间,对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便会有赌徒拿着一小袋银子,重新回到赌桌上,眼神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更有一些衣着暴露、身姿妖娆的女子,端着酒盘,在赌客身边游走,她们的笑语,她们递上的一杯酒,往往能让一个本己打算收手的赌徒,重新燃起赌性。
放债、美色、暴力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的地下王国。
从清晨到日暮,林远几乎走遍了长乐坊第一层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下过一注,甚至没有喝过一口赌场提供的茶水。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听着,记着。
当他走出长乐坊,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时,天色己经完全黑了。
巷口的茶馆里,赵叔早己等得心急如焚,见到林远安然无恙地回来,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怎么样?里面没出什么事吧?”
赵叔迎上来,急切地问道。
“能出什么事?”林远笑了笑,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己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那那您看出了什么门道?”
赵叔看着林远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忍不住问道。
林远放下茶杯,看着赵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静:
“赵叔,那不是一个赌场。”
“啊?”赵叔一愣,“那是什么?”
“那是一台机器。”林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一台精密、高效、而且冷酷无情的财富绞肉机。”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蘸着茶水,画出了一个简单的三层结构。
“第一层,用「运气」做筛子,收割穷人的血汗,筛选出那些有潜力、但不够聪明的「肥羊」。”
“第二层,用「技术」和「骗术」做刀子,宰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肥羊」,让他们在不甘和懊悔中,欠下第一笔不大不小的债务。”
“至于第三层”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里,不是赌场,是「猎场」。”
“是为镇国公孙子那种有身份、有家底、但没脑子的「豪猪」,量身定做的陷阱。”
”进去,就不可能活着出来。”
赵叔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长乐坊黑,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有如此清晰、如此歹毒的逻辑。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叔的声音有些发干,“这简首就是个天罗地网,咱们咱们怎么破?”
林远看着桌上那即将干涸的水渍,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机器,总有齿轮。”
“天罗地网,也总有阵眼。”
他抬起头,看着赵叔,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天,我就去当一颗能让这台机器,暂时卡住的石子。”
“赵叔您帮我找人调查下,最近镇国公孙子与谁闹过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