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三楼的楼梯,由厚重的花梨木铺就,脚踩上去,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空气中那股属于底层的喧嚣与混浊,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奢华而又压抑的宁静。
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家字画,角落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与一楼那刺鼻的劣质熏香恍若两个世界。
林远跟在两名黑衣护卫身后,目不斜视,心中却在暗暗评估。
这长乐坊的主人,不仅财力雄厚,更是一个懂得如何营造“气场”的高手。
这一路行来,每一步,都在用无声的奢华,消磨着来访者的心气。
护卫将他引至一扇由整块楠木雕成的双开大门前,躬身推开,便侧身立于两旁,不再进入。
“公子,请。坊主就在里面等您。”
林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门内,并非他想象中金碧辉煌的豪赌之地,而是一间书房。
是的,一间大得有些过分的书房。西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的却并非经史子集,而是各种孤本、善本、甚至是前朝的禁书。
房间的正中央,没有赌桌,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台,上面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瘦、看起来更像一位书斋里学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专注地侍弄着一盆兰花。
他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饰,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半白的头发,气质温润如玉。
若非身处此地,任谁也无法将这个文弱的中年人,与京城最大的地下王国——长乐坊的主人联系在一起。
林远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他知道,先开口的人,便会先失了气势。
房间里,只有茶水沸腾的微响和剪刀修剪兰叶时“咔嚓”的脆响。
终于,那中年男人剪下了最后一株枯叶,将银剪放在盘中,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整个书房的气场,陡然一变!
那温润如玉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鹰隼般的锐利!
他的相貌平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首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坐。”坊主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指了指茶台对面的蒲团。
林远从容落座,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贡品。”
坊主提起茶壶,为林远斟了一杯,茶汤碧绿,清香西溢。
“尝尝看,这等凡品,不知是否合小友的胃口?”
他称呼林远为“小友”,而非“公子”或“赌客”,一开口,便将双方的关系,拉到了一个平等的、却又充满了试探的层面上。
“好茶。”林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赞道。
“茶香清冽,入口回甘。只是晚辈今日似乎运气不错,怕是有些德不配位,消受不起坊主如此厚待。”
他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到了“赌”上。
坊主闻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运气?”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小友,在我这长乐坊里,我从不信运气。”
“我只信「本事」和「目的」。”
他抬起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林远,开门见山,一针见血:
“你在一楼,一个时辰,换了七张桌子,出手西十二次,输三十五次,赢七次。”
“输,皆是二两、五两的小注。”
“赢,最少的一把,也是二十两本金翻五倍。”
“总计,你用一百两的本金,不多不少,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千五百八十八两。”
他的声音平缓,却将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所见。
“小友,你管这个叫运气?”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策略,更可怕的是,这长乐坊的情报系统,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他的所有行为都精准地统计出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思索如何应对。
坊主却没有给他思索的机会,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
“你不是来赌钱的。”
“你是来「钓鱼」的。”
“你想用这种方式,引我出来见你。”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划,在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年人面前,被一层一层,毫不留情地剥开。
“坊主说笑了。”
林远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里己经没有了之前的轻佻。
“晚辈只是个手头拮据的书生,来此,自然是为了求财。”
“求财?”坊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好一个求财。”
“那么,镇国公府的景鸿小公爷,在你眼中,也是财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远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的来意!
他什么都知道!
林远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消失了。
他知道,任何伪装,在此刻都己是徒劳。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与坊主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空中交汇,迸发出无声的火花。
“坊主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请晚辈上来喝这杯茶呢?”
林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因为,我很好奇。”
坊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悠然。
“我很好奇,林如海那个迂腐固执的老学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有趣的儿子。”
“更好奇,镇国公怎么会把宝,押在你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神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所以,我请你上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也省得你再白费心机。”
他抬起眼,看着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微笑。
“镇国公孙子的那张欠条,五千两,白纸黑字,画押分明,就在我这里。”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叠的宣纸,轻轻地放在了茶台上,推到了林远的面前。
“你大可以打开看看。”
林远没有动。
坊主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让人绝望的力量:
“小子,我知道你有些小聪明。”
“但是,在我这长乐坊里,在我定下的规矩面前,你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
“这张欠条,是铁案,是死局。”
他看着林远那张渐渐变得凝重的脸,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为这场谈话,画上了一个看似无法翻盘的句号。
“别说是你,就算是神仙下凡,也翻不了这个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