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传来的喧嚣声都似乎被隔绝在外。
林远静静地看着茶台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欠条。
白纸黑字，红色的指印如同凝固的血，刺眼夺目。
他能想象得到，镇国公那位不成器的孙子，是如何在这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屈辱与恐惧。
坊主不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品着茶。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做最后挣扎的模样。
他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有的计谋与勇气，都将在这张铁证面前，被碾得粉碎。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林远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绝望或愤怒。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林远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颓败之色，反而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笑容。
“坊主说得对。”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在您的规矩里，这张欠条，确实是死局。”
坊主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林远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张欠条，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了坊主。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坊主似乎忘了一件事。”
“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有三样东西。”
“有这张「死局」的欠条。”
“有我这个想「破局」的人。”
“更有您这位「定规矩」的人。”
坊主的眼神，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思路，己经跳出了他预设的框架。
林远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被审判的闯入者，而是一个主动挑战的对手！
“既然规矩是人定的，那自然也就可以由人来改。”
“我今天，不跟您谈道理，也不跟您谈国法。”
“就在您这长乐坊，就在您这间书房里，我，林远，想跟您赌一把！”
“赌？”坊主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小友，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赌？”
“资格？”林远哈哈一笑，笑声清朗而又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我的资格，就是我今天敢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您喝茶！”
“我的资格，就是我能在一个时辰内，从您那固若金汤的一楼，拿走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线装书，轻轻翻动着。
“坊主您是聪明人，您应该知道，我能拿走一千五百两，就能拿走一万五千两，甚至更多。”
“我今天之所以只拿这么多，是因为我的目的，不是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坊主。
“我的目的，是想让您知道，我，有资格坐在这张赌桌上。”
“而我今天要下的赌注”
他走回茶台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张欠条之上！
“——就是它！”
坊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被林远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强大的气场所震慑。
那不是一个书生该有的气场，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近乎霸道的枭雄之气！
“你想怎么赌？”坊主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有些沙哑。
“很简单。”林远重新坐下，恢复了那份从容。
“我们不赌那些虚无缥缈的运气，也不赌那些可以靠手法取巧的牌九。”
“我们就赌最公平的东西。”
“三局两胜！”
“第一局，我们赌「眼力」！”
“第二局，我们赌「记性」！”
“第三局，我们赌「人心」！”
“若我三局两胜，这张欠条，您当着我的面，撕了它。”
“从此，镇国公府与长乐坊，两不相欠。”
“若我输了”林远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坊主都为之心惊的话。
“我这条命，连同我今天赢走的一千五百两银子，都归您。”
“而且我保证，镇国公府绝不会因此找您半点麻烦。”
整个书房，空气仿佛都陷入了凝固。
坊主死死地盯着林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用自己的命，来做赌注！
可是
这个赌局，对他而言，似乎百利而无一害。
赢了，不仅能彻底拿捏住镇国公府，还能平白得一条命和一千多两银子，更能将这个潜力无穷的年轻人彻底扼杀。
输了输了也无非是损失一张本就打算用来做交易的欠条。
“好！”坊主沉思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我便陪你这个疯子，玩一把！”
他拍了拍手。
门外，那位黑衣的刘管事，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无声地走了进来。
“第一局，赌眼力。”
坊主指着托盘，冷冷地说道。
“这里面，是三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碗，一颗黑色的玛瑙珠。我来移动，你来猜。”
“珠在何碗，一局定胜负。为了公平，我让你先来。”
这是最古老的赌局之一——三仙归洞。
看似简单，实则对手法、眼力和心理素质的要求极高。
“不必了。”林远却摇了摇头。
“坊主是此道高手，晚辈班门弄斧，必输无疑。”
“不如，我们换个玩法，更公平些。”
“哦？”坊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个公平法？”
林远微微一笑，从茶台上拿起三只茶杯，倒扣在桌上，然后将那颗玛瑙珠放在其中一只茶杯之下。
“我们都不碰杯子。”
林远说道，“我们只用眼睛看。由刘管事，来移动这三只茶杯。他可以快，可以慢，可以用任何花哨的手法。”
“等他停下后，我们各自在纸上写下自己认为珠子所在的杯子位置——左、中、右。然后，同时亮出答案。”
坊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玩法，看似只是小小的改动，却将赌局的性质，从“手法与眼力的对决”，彻底变成了纯粹的观察力、专注力和逻辑推理的对决！
因为双方都成了旁观者，排除了任何出千的可能！
“有意思！”坊主赞了一句，眼中战意升腾，“就依你！”
刘管事走到茶台前，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局，关系重大。
他的双手，放在了三只茶杯上。
下一刻，那三只茶杯仿佛活了过来！
他的双手化作了一片残影，三只茶杯在他手下，开始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高速的交换、旋转、碰撞！
那动作，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暴风骤雨，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扰乱着听觉。
林远和坊主，都一言不发，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三只飞舞的茶杯。
坊主的眼中，精光西射，他凭借多年练就的眼力，试图捕捉玛瑙珠在高速运动中的每一个细微轨迹。
而林远，则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慢了。
他没有去追逐那颗珠子，而是将三只茶杯，看作三个独立的、拥有各自运动轨迹的点。
他在脑海中，迅速地构建起一个动态的坐标系，记录下每一个杯子的每一次交换路径。
这，是来自现代的、逻辑思维的降维打击！
“停！”
刘管事的动作，戛然而止。
三只白玉茶杯，静静地摆放在茶台上，呈“品”字形。
左，中，右。
仿佛从未动过。
“请吧。”刘管事退后一步，额头上己满是汗水。
坊主拿起毛笔，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他对自己几十年的眼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林远也拿起笔，神情平静地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两人同时将纸条，推到了茶台中央。
坊主的纸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中】。
而林远的纸上，则是一个清秀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字——【左】。
答案，截然不同！
坊主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而林远，则微微一笑，对着刘管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开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管事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中间的那只茶杯。
——空的！
坊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