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远清晰地说出“贵妃出浴”与“玄宗击鼓”这两个牌名时,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坊主那只按着“李白醉酒”牌的手,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张牌。
牌面上,一个须发张扬的诗人,正举杯邀月,醉态可掬。
正是“李白醉酒”!
坊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输了。
在自己设定的、自认为绝不可能有人完成的、纯粹比拼天赋的赌局里,输得一败涂地,毫无悬念!
这不是技巧,不是花招,这是碾压!
是更高维度的智慧,对他这个地下王国主宰者的降维打击!
“你你”他指着林远,嘴唇哆嗦着,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恐惧的情绪。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坊主,”林远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世间万物,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皆有其内在的联系。”
“记忆,也是如此。”
“强记,是为下策。”
“将其编织成画,串联成诗,方为上策。”
他没有解释“记忆宫殿”的原理,只是用一种玄之又玄的、充满东方哲学智慧的方式,给出了一个让坊主无法反驳、却又细思极恐的答案。
坊主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林远那云淡风轻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纵横京城黑白两道数十年,自诩看透了人心,玩弄了规矩。
可今天,他才发现,在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面前,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手段,是何等的可笑。
“两局你己经赢了两局了”
坊主的声音沙哑无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弱。
按照约定,赌局己经结束。
林远,是胜利者。
然而,林远却缓缓地转过身,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他摇了摇头,缓缓地走回茶台前。
“坊主,赌局,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坊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
“我说过,三局两胜。但我要继续赌最后一局。”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两局,我赌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但这最后一局,我想赌的是坊主您的人心。”
“赌我的人心?”
坊主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嘲。
“我这种人的心,黑得很,有什么好赌的?”
“不,正因为黑,才值得一赌。”
林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洞穿坊主的灵魂。
“因为,越是站在黑暗里的人,才越明白信誉二字,有多么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坊主,您是聪明人。”
“您应该知道,今天即便我输了,您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长乐坊。”
“镇国公府的老爷子虽然要脸面,但孙子的手脚若是真断了,他那杆老枪,未必就不会再饮一次血。”
“您设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也不是为了那小公爷的手脚。”
“您要的,是一个能和镇国公府搭上线的人情,一个能让您这盘生意,做得更稳的靠山。”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坊主内心最深处的盘算!
坊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林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步步紧逼:
“而我,今天赢了您。我向您证明了,我,林远,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格,来当这个人情的中间人。”
“我可以让您兵不血刃地拿到您想要的东西,甚至更多。”
“而您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张本就可有可无的欠条。”
“所以,这第三局,我们不比技巧。”
林远的目光,落在了茶台上那套精致的汝窑茶具上。
“我们来赌一场真正的豪赌。”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两只刚刚用过的茶杯,重新摆放在了茶台中央。
“坊主,您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想必,在这间屋子里,藏着一些能决定生死的「小玩意儿」,对吗?”
坊主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林远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魔鬼般的诱惑:
“现在,我给您一个机会。”
“您可以当着我的面,在其中一只茶杯里,放入您认为最致命的毒药。”
“然后,将两只茶杯调换位置,或者不换,随您的心意。”
“之后,由我,来选择喝哪一杯。”
“若我选中有毒的那杯,我当场毒发身亡,前两局的胜利,一笔勾销,欠条依旧是您的,我的人,我的钱,也都是您的。”
“若我选对了”
林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便证明,天意,站在我这边。”
“您,输得心服口服。”
整个书房,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疯了!
这个年轻人,彻底疯了!
他竟然要用自己的命,来赌一个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不!
这不是百分之五十!
因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坊主的手中!
坊主甚至可以两杯都下毒!
坊主死死地盯着林远,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豪赌,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诡异的赌局!
他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是在虚张声势?
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他是在考验自己的底线?
还是在考验自己的人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坊主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依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倒出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
当着林远的面,将其中的一杯茶水染得微微浑浊。
然后,他用一块黑布将两只茶杯盖住。
他的双手,在黑布之下进行了一番让人眼花缭乱的移动。
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拿开黑布。
两只一模一样的茶杯,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选吧。”坊主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林远看着那两只茶杯,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如同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他随意地伸出手,拈起了右边的那一杯。
茶杯温润,釉色如玉,里面荡漾着琥珀色的茶水。
他缓缓将茶杯举到唇边,眼神平静地看着坊主,仿佛正要品尝的不是可能致命的毒药,而是寻常的香茗。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
“且慢!”
坊主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按住了林远的手腕,阻止了他饮下的动作。
林远的动作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坊主,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淡淡的笑意。
坊主的手微微颤抖,按着林远手腕的力道极大,仿佛生怕晚上一瞬就无可挽回。
他死死盯着林远那平静无波的脸,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有青筋隐现。
半晌,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干涩得仿佛被砂砾磨过:“你赢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骇然与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挣扎的惨败。
“坊主?”
林远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
“你你早就料到了”
坊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料定我会阻止你?”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第三局,赌的是人心,不是生死。”
林远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坊主眼中却显得无比深邃。
“您是聪明人,您知道杀了我,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来无穷的麻烦。”
“您摆出这个阵势,放入毒药,不过是您的试探。”
“想看我的胆魄,更想验证您自己内心深处是否还残存着一丝或许连您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乎信誉或长远利益的底线。”
林远的目光扫过那两只茶杯:
“我随手拿起一杯,正是将这份人心的抉择,完完整整地交还给您。”
“您若任我喝下,无论杯中为何物,您都输了格局,也彻底输了与镇国公府乃至与我可能有的未来。”
“您出手阻止,便证明我的判断无误,您的心中,您的算计之上,终究还存有一丝不容践踏的东西——或许是信誉,或许是更大的图谋。”
“但无论如何,这一局,是您用自己的选择,证明了您的人心,值得一赌,也值得合作。”
坊主呆呆地看着林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欠条,最终,他所有的气焰,所有的城府,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对方不仅看透了他的局,更看透了他这个人,甚至引导他亲自做出了最符合对方预期的选择。
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发出了如同野兽哀鸣般的、长长的叹息。
“我输了。”他看着林远,眼神复杂无比。
“这张欠条,是你的了。”
说罢,他便要将欠条撕毁。
“坊主,请慢。”
林远却开口阻止了他。
“什么意思?”坊主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你赢了赌局,却不要赌注?”
“小子,你在玩什么花样?”
“坊主误会了。”
林远缓缓地走回茶台前,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张欠条,自然是要撕的。”
“但在撕之前,晚辈觉得,我们之间,或许还可以谈一谈另一笔更大的生意。”
“生意?”
“不错。”林远坐了下来,为坊主那只空了的茶杯,重新斟满了茶,动作从容不迫。
“坊主设下这个局,想必不仅仅是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或是为了羞辱镇国公府吧?”
坊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眼神阴沉地看着他。
林远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坊主的心上:
“您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
“用一个必输的赌局,换取镇国公府的一个人情,这才是您的真正目的。”
“我说的,可对?”
坊主依旧沉默,但那紧握着茶杯、微微泛白的手指,己经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现在,赌局我赢了。”林远微微一笑。
“按理说,您的人情没了,欠条也没了,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如果我告诉您,我不仅能让您这个人情失而复得,甚至能让这份人情的分量,比您预想中重上十倍呢?”
“什么?”坊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远。
“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林远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轻轻地放在了茶台上。
“坊主,您只知道景鸿小公爷是被人设局陷害,但您可知,这设局之人,究竟是谁?”
坊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正是他一首想查,却又不敢深入去查的秘密!
他知道这背后水深,一旦牵扯进去,便是滔天大祸!
“晚辈不才,”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邀功意味。
“在来之前,顺便帮坊主查清了这件事。”
“何事?”坊主的声音己经带上了急切。
“查清了究竟是谁,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想要败坏景鸿公子,乃至整个镇国公府的名声。”
林远将那张纸条,推到了坊主的面前。
“设局之人,是冠军侯府上一位姓周的远房表亲。”
“此人平日里便与景鸿公子多有摩擦,因记恨在心,便联合了几个狐朋狗友,买通了您手下的一个荷官,才做成了这个局。”
“这张纸上,有此人的姓名、住址,以及他与那位荷官分赃的时间和地点。”
坊主一把抓过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清晰无比的信息,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兴奋!
他知道,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上不得台面的“人情”,而是一份足以让镇国公府欠下天大恩情的投名状!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骇然与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在赌桌上战胜自己,更能在赌局之外,布下如此深远、如此致命的后手!
“你你想要什么?”坊主的声音变得沙哑,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想要的,很简单。”
林远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他对着坊主,拱了拱手。
“第一,这张欠条,由您亲自,去交给镇国公。”
“我相信,以坊主的智慧,一定知道该如何将这份功劳,最大化。”
“第二,”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林远,想和坊主您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这简简单单的西个字,却比任何威胁和要求,都来得更有分量。
坊主怔怔地看着林远,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与这样的人物为敌,是愚蠢的。
而与他成为朋友,则意味着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疲惫与算计。
他缓缓地站起身,第一次,对着林远,郑重地、平等地,拱手回了一礼。
“林公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叹服。
“你赢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然后他拿起那张欠条,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收入怀中。
最后,他拿起那张写着关键情报的纸条,在烛火上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从今往后,”
坊主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乐坊,就是林公子你在京城第二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