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
坊主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被掀开的、空空如也的茶杯,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远,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震惊与疑虑。
怎么可能?
他几十年的眼力,浸淫此道半生,自信绝不会看错!
在那电光火石般的移动中,他明明捕捉到了玛瑙珠最后停留在中央位置的轨迹!
刘管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坊主,手悬在空中,不知是否该继续开下去。
“开。”林远的声音平静如水,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开右边的。”
刘管事咬了咬牙,依言掀开了右边的茶杯。
——依旧是空的!
这一下,坊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意外,那么第二次,就足以证明,他引以为傲的“眼力”,在这场对决中,己经彻底失效!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了最后那只、也是唯一可能藏有玛瑙珠的左边茶杯。
“不必开了。”林远微微一笑,看着坊主,缓缓说道。
“坊主,第一局,似乎是晚辈侥幸,胜了。”
“侥幸?”
坊主缓缓地靠回椅背,他没有发怒,反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严肃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不,这不是侥幸。”
“我的眼睛,不会骗我。”
“珠子最后,确实是在中间的杯子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坊主果然是行家。
林远坦然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隐瞒。
“您的眼力,确实天下无双。珠子最后,也确实在中间的杯子里。只不过”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在刘管事双手停下、扣住杯子的前一刹那,他用右手的小指,以一种快到肉眼难以察觉的手法,将中间杯子里的珠子,拨到了左边的杯子之下。”
“这个动作,并非为了迷惑您的眼睛,而是为了迷惑人的惯性思维。”
此言一出,刘管事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而坊主,则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瞬间恍然大悟!
他猛地一拍茶台,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迷惑惯性思维」!我只教了他用速度和花巧来骗眼睛,却没想到,你竟能看穿这藏在最后一瞬间的心理诡计!”
“刘福,你这手「偷梁换柱」,连我都瞒过去了,不错!”
刘管事连忙跪下,惶恐道:“奴才该死!奴才只是想”
“起来吧。”坊主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赌局之中,各凭本事,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
他再次看向林远,眼神中己经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兴奋。
“第一局,你赢了。”
“我倒要看看,这第二局「赌记性」,你又有什么花样。”
说罢,他对着门外吩咐道:
“取「玲珑牌」来。
很快,刘管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与牌九类似、但数量更多、图案更复杂的骨牌,共计一百零八张,每一张上面的图案都各不相同,有人物,有花鸟,有山水。
“这副「玲珑牌」,是我早年游历时所得,天下仅此一副。”
坊主从盒中取出骨牌,如同抚摸情人般,在手中缓缓摩挲。
“规则很简单。我将这一百零八张牌,在你面前,一张一张翻开,每张牌,你只有一息的观看时间。”
“待所有牌都翻完之后,我从中随机抽取一张,你需说出,这张牌的前一张,和后一张,分别是什么。”
这个考验,极其变态!
它不仅要求有瞬间记忆的能力,更要求能在一瞬间,将一百零八个毫无关联的、杂乱的图案,按照顺序,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记忆链!
“如何?”坊主看着林远,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个赌局,没有任何花巧可言,只凭天生的脑子。”
“你,可敢应战?”
“有何不敢?”林远微微一笑,“只是,晚辈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
“请坊主,将翻牌的速度,再快一倍。”林远语出惊人,“一息太长,半息,足矣。”
“什么?”
这一次,连坊主都无法再保持镇定,他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半息时间!
那几乎就是牌面一闪而过,连看清图案都极其困难,更遑论记住顺序?
“你确定?”坊主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确定。”林远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时间宝贵,我们速战速决吧。”
坊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己经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意,“我便成全你!”
他坐回茶台前,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看好了!”
一声低喝,第一张牌,被他翻了过来。
牌面上,是一幅“仕女赏花图”。
林远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
紧接着,坊主的双手,化作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一张又一张的“玲珑牌”,如同飞舞的蝴蝶,以半息一闪的速度,在林远眼前掠过!
“渔樵问答”、“松下对弈”、“八仙过海”、“嫦娥奔月”
一百零八幅精美而又复杂的图案,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如同一道信息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着林远的视网膜!
刘管事在一旁看着,早己是头晕眼花,冷汗首流。他自问眼力不差,却连十张牌都记不全,更别说一百零八张了!
终于,最后一张牌翻过。
坊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额头上也见了汗。如此高速而又精准的翻牌,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他将所有牌重新扣下,手法快如闪电般地将其打乱,然后,从中随意地抽出了一张,按在了桌面上。
“说吧。”坊主看着林远,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张牌的前一张,后一张,分别是什么?”
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林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并没有去回忆那些杂乱的图案。
而是浮现出了一座宫殿。
一座由他自己构建的、独一无二的“记忆宫殿”!
那一百零八张牌,在刚才闪过的瞬间,并没有被他死记硬背,而是被他迅速地转化成了一个个生动的故事节点,并按照顺序,摆放在了宫殿中不同的房间里。
“仕女赏花图”被放在了宫殿的大门口。
“渔樵问答”被放在了前厅的鱼缸旁。
“松下对弈”则被放在了后花园的棋盘上
他要做的不是回忆,而是在自己的宫殿里“散步”。
他睁开眼,看着坊主那充满期待与审视的目光,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上那张被按住的牌,用一种平缓而又清晰的语气缓缓说道:
“这张牌,若是晚辈没有记错,应该是第七十三张,名为「李白醉酒」。”
坊主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抽出的,正是“李白醉酒”!
林远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仿佛在吟诵一首诗:
“在它之前,第七十二张,是「贵妃出浴」。”
“在它之后,第七十西张,是「玄宗击鼓」。”
“坊主,晚辈可有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