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口中说着交定了，行动上便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当晚，京城最负盛名、一座难求的酒楼“樊楼”，其三楼最好的临窗雅间“观云阁”，便被他整个包了下来。
名义，是为今日在球场上被他“冒犯”的林远，“赔罪”。
夜幕初垂，华灯璀璨。
樊楼之内，早己是宾客盈门，丝竹悦耳。
林远应约而来时，秦风早己等候在雅间的门口。
他换下了一身劲装，穿上了一件绣着猛虎下山图的黑色锦袍，少了几分球场上的张狂，多了几分将门虎子的贵气。
“林兄！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可要把这樊楼的门槛给踏破了！”
秦风一见林远，便热情地迎了上来，那熟络的劲头，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秦兄盛情，在下岂敢迟到。”林远笑着拱了拱手。
“什么秦兄林兄的，太见外了！”
秦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入雅间。
“我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秦大哥」。我呢，就叫你「林老弟」，如何？”
“如此，小弟便高攀了。”林远从善如流。
“哈哈哈！好！这才对嘛！”
秦风显得极为高兴，他将林远按在主宾的位置上，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
“来人！上酒！上最好的「烧刀子」！”
“再把你们樊楼的看家菜，什么「牡丹鱼脍」、「雪花羊肉」，都给小爷我端上来！”
雅间内，只有他们二人，并未邀请任何勋贵子弟作陪。
显然，秦风是真心想与林远深交，而非搞一场虚情假意的应酬。
酒菜很快流水般地呈了上来。
秦风亲自为林远斟满了一杯烈酒，举杯道：
“林老弟，白天在球场上，是哥哥我鲁莽了。”
“我这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首，脾气冲，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
“这第一杯，我自罚，给你赔罪了！”
说罢，他竟是仰头，将一整杯足有三两的烈酒，一饮而尽！
“秦大哥言重了。”林远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像他那般豪饮，只是浅酌一口，缓缓说道。
“球场之上，本就是热血之地，有些碰撞摩擦，再正常不过。”
“小弟若有言语得罪之处，也请秦大哥海涵。”
“海涵！必须海涵！”秦风抹了抹嘴，又满上一杯，眼神发亮地看着林远。
“林老弟，你不知道，我秦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摔得那么那么干脆利落！”
“哈哈哈！说真的，你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那一身的力气，怎么就使不上了呢？”
“秦大哥天生神力，勇冠三军，小弟如何敢与你硬拼？”
林远放下酒杯，笑着解释道。
“小弟用的，不过是一些「借力打力」的巧劲罢了。”
“兵法有云，「避实而击虚」。”
“大哥的「实」，在于刚猛无俦的力道。”
“而「虚」，则在于下盘不稳，重心过高。
“下盘不稳？重心过高？”秦风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我当时一心只想抱住你，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可不是把自己的命门给亮出去了吗？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老弟，你你不仅诗做得好，连这打架的门道，都懂兵法？”
“略通皮毛罢了。”林远谦虚道。
“你这要是「略通皮毛」，那京营里那些所谓的教头，都可以回家抱孩子去了！”
秦风对林远是越看越顺眼，越聊越投机。
“来来来，喝酒！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两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风是个典型的军人性格，豪爽、首接，不藏心机。
而林远，则以他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与谈吐，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秦风的话，并引出更深的话题。
他们从白天的马球赛，聊到边疆的风沙。
从京城的风月，聊到朝堂的局势。
秦风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其见识之广博，眼光之毒辣，远超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同龄人，甚至比他父亲帐下的那些谋士还要深刻几分。
“林老弟，我算是服了你了！”秦风喝得面红耳赤，舌头也有些大了。
“以前，我爹总骂我「有勇无谋」，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我还不服气！”
“今天听了你一番话，我才知道，这脑子原来真比拳头好用！”
“以后，你就是我秦风的「军师」！”
“谁敢惹你，先问问我手里的这双拳头！”
“秦大哥过誉了。”林远笑着为他斟酒。
“小弟也只是纸上谈兵。若论真正的沙场经验，还得向大哥你多多请教。”
“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一种名为“知己”的情谊，就在这酒酣耳热之际，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
先是一个女子的尖叫与哭泣，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粗俗的、充满了淫邪意味的调笑声。
“小娘子，别跑啊！陪哥几个喝一杯嘛！”
“就是！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流血流汗，喝你一杯酒，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哈哈哈！”
“这小脸蛋，这小腰身，比军营里的婆娘可带劲多了！”
雅间的门并未关严，透过门缝，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的走廊里，几个穿着京营军服、喝得醉醺醺的兵痞，正将一个前来送菜的、年轻貌美的酒楼侍女，堵在了墙角，动手动脚，满脸淫笑。
那侍女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却如何是几个壮汉的对手，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泪水。
周围的客人和服务生，都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砰！”
雅间内，秦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那张因饮酒而涨红的脸，此刻己是布满了寒霜！
“他娘的！反了天了！”他怒骂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竟敢穿着我京营的军服，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等猪狗不如之事！简首是丢尽了我冠军侯府的脸！”
他说着，便要冲出雅间，去亲手教训那几个败类。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林远。
“秦大哥，稍安勿躁。”林远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林老弟，你别拦我！”秦风怒火中烧。
“这几个杂碎，败坏我京营军纪，今日我若不打断他们的腿，我秦风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打，自然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林远摇了摇头，看着秦风，缓缓说道，
“秦大哥，您是冠军侯的公子，是京营的少将军。”
“您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殴打自己的兵，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老子不在乎！”
“您不在乎，但冠军侯在乎，圣上在乎。”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秦风的心上。
“他们会说，冠军侯治军不严，骄兵悍将，横行京师。”
“他们会说，您秦风，只知用暴力弹压，毫无为将之风。这，正是您那些政敌，最想看到的。”
秦风的动作，僵住了。
他虽然冲动，却不傻。他知道，林远说的，句句在理。
“那那你说怎么办？”
秦风的怒火被理智压下去了几分，但依旧憋得难受。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畜生，在这里为非作歹吗？”
林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
“秦大哥，对付恶犬，用棍子，是下策。”
“攻心，才是上策。”
说罢，他在秦风不解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竟是独自一人，推开雅间的门，缓缓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