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一走出雅间,立刻就成为了整个三楼的焦点。
那几个正在调戏侍女的兵痞,见一个文弱书生竟敢出来“多管闲闲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狞笑。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着刀疤的壮汉,他松开那名侍女,晃晃悠悠地走到林远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白脸?细皮嫩肉的,也想学人英雄救美?”
刀疤脸用一种极具侮辱性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远。
“怎么着?嫌哥哥们吵到你读书了?”
“哈哈哈!”他身后的几个兵痞,都跟着哄笑起来。
那名被解救出来的侍女,连忙躲到一旁,用一种感激而又担忧的眼神看着林远。
秦风在雅间内,看得双拳紧握,青筋毕露。
若不是林远刚才那番话,他早己冲出去将这几个杂碎的骨头拆了。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位新认的“军师”老弟,要如何“攻心”。
林远面对刀疤脸的挑衅,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没有看那几个兵痞,而是先对着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看客们,朗声说道:
“各位,在下林远,一介书生。今日在此,并非想与几位军爷起冲突,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个刀疤脸,微微一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位军爷,敢问您是哪里人士?”
刀疤脸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老子是河北沧州人,怎么了?”
“沧州,好地方。”林远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想必军爷的家中,也有高堂父母,兄弟妻儿吧?”
刀疤脸眉头一皱,不知道这书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那当然!老子出来当兵,就是为了让我爹娘、我媳妇孩子,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林远抚掌赞叹,随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敢问军爷,您参军入伍,穿上这身军服,为的是什么?”
“废话!”另一个兵痞抢着答道。
“当然是为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将来挣个功名,光宗耀祖!”
“保家卫国,光宗耀祖!”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说得何等响亮!何等豪迈!我大业王朝,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像各位军爷这般,怀揣着「光宗耀祖」之志的热血男儿,才能北拒天狼,东御倭寇,换来我等平民百姓,能在这樊楼之上,安享太平!”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真诚的敬意,竟是让那几个原本还一脸狞笑的兵痞,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的嚣张气焰,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周围的看客们,也纷纷点头,对这书生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就在这时,林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问出了他最致命的、第三个问题:
“可是各位军爷,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兵痞的脸,声音变得沉重而又充满了穿透力。
“当你们的父母妻儿,在遥远的家乡,以你们为荣,逢人便说「我儿子/我当家的,是在京城吃皇粮、保家卫国的英雄」时”
“当你们的同袍兄弟,正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用血肉之躯,铸成长城,捍卫着「军人」二字荣耀的时候”
“你们,却在这里,在这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之上,借着酒劲,穿着这身代表着荣耀与责任的军服,欺凌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回你们的家乡,你们的父母,该如何抬头做人?你们的妻儿,又该如何面对乡邻的指指点点?”
“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此刻的嘴脸,若是让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兄弟们看到,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们对得起身上这件军服吗?对得起「军人」这两个字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几个兵痞的心上!
没有一句责骂,没有一个脏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刺入了他们内心最柔软、也最在乎的地方——家人的期盼,同胞的荣耀,以及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那为首的刀疤脸,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淫邪与暴戾的眼睛里,此刻竟是涨得通红,充满了羞愧、懊悔与一丝丝的恐慌。
他想起了自己离家时,白发苍苍的老娘,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外面,要做个好样的人,别给祖宗丢脸”。
他想起了军营里,那个待他如亲兄弟的老兵,在奔赴北疆前,拍着他的肩膀说:
“兄弟,京城就交给你们了,别让咱们这身皮,蒙了尘!”
“我我”刀疤脸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兵痞,也都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三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番“诛心”之言,给彻底震撼了。
秦风在雅间内,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语言,真的可以比拳头,更有力量!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他冲上去把人打一顿,要高明百倍,也狠辣百倍!
林远看着那几个己经彻底没了气焰的兵痞,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
“几位军爷,酒能壮胆,也能乱性。今日之事,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这位姑娘,想必也只是受了些惊吓。”
他转头,对着那名早己看得呆住的侍女,温和地说道:“姑娘,你说是吗?”
那侍女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意思,连忙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是是,几位军爷只是与奴家开了个玩笑。”
林远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重新看向那刀疤脸,缓缓说道:
“大丈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玩笑,一句歉意,便可烟消云散。”
“是继续当一个让人戳脊梁骨的兵痞,还是重新做回那个让你家人引以为傲的英雄。路,就在各位军爷自己的脚下。”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刀疤脸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许久。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林远,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名侍女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姑娘!”他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比的懊悔与真诚。
“俺俺不是人!俺是个畜生!俺喝多了,昏了头!俺俺对不住你!请你原谅俺!”
他身后的那几个兵痞,也纷纷上前,对着那侍女,躬身不起。
“对不住!”
“我们错了!”
那侍女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早己是手足无措,泪流满面。
刀疤脸道完歉,又转过身,对着周围所有看客,朗声说道:
“各位!今日,是我等几个,穿上这身皮,却没做人该做的事!”
“是我等,给我们京营,给冠军侯府,丢了脸!我等无话可说!”
说罢,他竟是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反手便要往自己手臂上砍去!
“军爷,不可!”林远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知错,是勇气。改过,才是本事。”林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留着这条手臂,去北疆,多杀几个敌人,比砍在这里,更有价值。”
刀疤脸看着林远那清澈而又充满了力量的眼睛,这个七尺高的河北汉子,眼眶一红,竟是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收起佩刀,对着林远,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羞愧难当的兄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樊楼。
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就此消弭于无形。
整个三楼,在长久的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发自肺腑的喝彩声!
“好!”
“这位公子,说得好!”
“有理有节,不愧是读书人!”
而秦风,则从雅间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喝彩,而是径首走到林远面前,那双桀骜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佩服,更有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林老弟我秦风,今天,是彻彻底底地服了你了!”
他知道,从今夜起,京城的勋贵圈里,将会流传开一个新的名号。
一个关于他,也关于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却胸有雷霆的书生的名号。
——文林,武秦。
京城双璧,于此夜,正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