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是被林远那句“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弓”给彻底说懵的。
他呆呆地看着林远,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林林老弟,你你没喝多吧?你一个书生,连弓弦都未必拉得开,你你说你要造弓?还要造一张连李广利都得佩服的弓?”
“事在人为罢了。”林远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了拍秦风的肩膀。
“秦大哥,此事,还需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秦风虽然觉得这事荒谬绝伦,但出于兄弟义气,还是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帮我搞一些东西。”林远从怀里取出一张早己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上好的牛筋、韧性最好的柘木、还有一些精炼过的铜块和铁料。”
“这些东西,市面上怕是不易买到,或许需要动用一些军中的渠道。”
秦风接过清单一看,更是头大如斗:
“好家伙!全是军用管制的上等材料!”
“林老弟,你这你这到底是要造弓,还是要造攻城弩啊?”
“暂时保密。”林远神秘地笑了笑。
“大哥只需帮我备齐材料,半月之后,小弟定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回到尚书府,林远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书房,并吩咐春香,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将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书桌上,没有了《孙子兵法》,也没有了经史子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雪白的宣纸,以及一整套精密的绘图工具——那是他让京城最好的工匠,按照他的要求,特制的炭笔、圆规和角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前世那些关于机械物理的知识,如同潮水般涌现。
复合弓的结构图、滑轮组的省力原理、偏心轮的力臂变化曲线、杠杆效应的数学公式
这些在另一个世界里,属于基础物理学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却如同神魔的语言,充满了颠覆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睁开眼,眼中精光西射。
然后,提笔,落纸。
“沙沙沙”
炭笔在宣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发出细微而又坚定的声响。
一个超越了这个时代近千年的、充满了工业美感与机械力量的“怪物”,开始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它狰狞而又完美的轮廓。
它不再是传统弓那样优雅的弧线。
它的弓臂,短而硬,充满了力量感。
它的两端,被两个结构极其复杂的“轮子”所取代——一个圆形,一个非圆形,这便是省力核心的“滑轮”与“偏心轮”。
数根坚韧的弓弦,不再是简单地连接弓臂两端,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的方式,缠绕在着两个轮子之上,形成了精妙的“分力系统”。
整张图纸,充满了各种精准的尺寸标注和力学分析。
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工匠看到,都会以为是天书,是鬼画符。
三天三夜。
林远不眠不休,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创造的过程之中。
饿了,便让春香送些干粮进来
渴了,便喝一口凉茶
困了,便用冷水泼脸。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张结构复杂到极致、却又充满了逻辑美感的复合弓设计总图,终于完成时,林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首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张凝聚了另一个世界智慧结晶的图纸,眼中,充满了父亲看到新生儿般的、疲惫而又满足的光芒。
图纸,只是第一步。
如何将它,从纸面上的“鬼画符”,变成现实中能开弦射箭的“神兵利器”,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需要一个能看懂这幅“天书”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马厩里,与他谈天说地,身上充满了故事与风霜的老兵——赵叔。
“少爷,您您画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马厩里,赵叔举着那张复杂的图纸,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比当初见到林远时还要深邃的困惑。
“是弓。”林远靠在草料堆上,声音因几日未眠而有些沙哑。
“弓?”赵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图纸上那两个轮子,哭笑不得地说道。
“少爷,您别是跟我这老头子开玩笑吧?哪有弓长得跟纺车似的?”
“这玩意儿,能射箭?怕不是一拉弦,就散架了吧!”
“赵叔,我没开玩笑。”林远笑了笑,指着图纸,耐心地解释道。
“您看,这两个轮子,叫「滑轮」。弓弦绕在上面,可以让拉弓的力气,省下一大半。”
而这个不圆的轮子,叫「偏心轮」,它的作用,是让你在将弓拉满的时候,反而最省力,可以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地瞄准。”
赵叔听得云里雾里,如同在听天书。他虽然不懂这些“轮子”的道理,但他征战半生,对弓箭的理解,早己深入骨髓。
他摇了摇头,指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道理我不懂。”他将图纸放下,语气凝重地说道。
“但,就算你说的都对。这东西,也做不出来。”
“为何?”
“因为,没人做得出来!”
赵叔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图上标的尺寸,什么「分」,什么「毫」,比头发丝还细!还有这两个轮子,要严丝合缝,差一点都不行。”
“这等精密的活计,别说是军中的工匠,就算是将作监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师傅,也做不出来!”
“这这不是人干的活,这是神仙的活!”
“将作监的师傅做不出来,”林远的眼中,闪烁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光芒。
“那被将作监赶出来的师傅呢?”
赵叔闻言,猛地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你是说「鲁癫子」?”
“看来,赵叔认识。”
“何止是认识!”赵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既敬佩又惋惜的表情。
“鲁师傅,那可是咱们大业朝,三代以来,手艺最高明的木匠!”
“一手鲁班传下来的绝活,能让木头开花!”
“当年,先帝爷龙椅上的九龙雕花,就是出自他之手!”
“那为何”
“还不是因为他那「癫」脾气!”
赵叔摇了摇头,“这家伙,是个十足的「技术疯子」!他眼里只有他的活计,没有人情世故。”
“当年,工部的一个侍郎,让他帮忙修缮府邸,只因那侍郎对他指手画脚,说他的榫卯打得不对,他竟当场抄起墨斗,弹了那侍郎一脸墨!还骂人家「蠢得像猪,也配谈鲁班之术」!”
“后来呢?”林远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后来自然是被那侍郎寻了个由头,从将作监里给赶了出来。”
“如今,就在南城的一个小木工房里,做些桌椅板凳,勉强度日。”
赵叔看着林远,眼神变得有些担忧,
“少爷,我劝你还是别去找他。”
“那鲁癫子,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除了他那点木工活,谁的面子都不给。你去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不试试,又怎会知道呢?”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赵叔,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引荐。”
“就说,有一个「疯子」,画了一张「疯图」,想请另一位「疯子」,一同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