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市,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藏着一间破旧的木工房。
还未走近,便能听到里面传来“吱呀——吱呀——”的拉锯声,以及刨子划过木料时那独特的、流畅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各种木料混合的清香。
赵叔领着林远,站在那扇连门板都缺了一角的木工房前,脸上写满了犹豫。
“少爷,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他最后劝了一句。
“鲁癫子那脾气,我是真怕他冲撞了您。”
“来都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林远微微一笑,示意赵叔不必担心,自己则当先一步,迈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木工房。
工坊内,木屑纷飞,到处都堆满了木料和各式各样奇特的工具。
一个身形瘦高、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满是破洞的麻布短打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案板上,全神贯注地刨着一块木料。
他刨木的动作,与其说是在干活,不如说是在抚琴。
那把巨大的刨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推出,每一次收回,都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
木料的表面,在他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如镜。
“鲁师傅。”赵叔硬着头皮,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老者恍若未闻,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鲁师傅!”赵叔提高了声音。
“吵什么吵!”老者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了深刻皱纹、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脸。
“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天塌下来了,也得等我刨完这一刨!”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赵叔,又落在了林远身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又是你这老兵痞!上次让你带的话,你没带到吗?”
他指着门口,毫不客气地喝道,“我这里,不做官府的生意!更不做那些公子哥的玩意儿!带着你家少爷,滚!”
这番话,说得是又冲又硬,不留丝毫情面。
赵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无地自容。
然而,林远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些侮辱性的词语。
他没有生气,反而走上前,目光落在了那块被刨得光滑如镜的木料上,由衷地赞叹道:
“「刨走一边,光可鉴人」。晚辈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鲁班神技。鲁师傅,您这手艺,当世无双。”
这句发自内心的赞美,让鲁师傅脸上的怒意,稍稍减退了一些。
他一生痴迷于木工之术,最得意的,便是自己这手刨工。
林远一句话,便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鲁师傅冷哼一声,但语气己经没有了刚才那般尖锐,
“不过,光会耍嘴皮子没用。我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走吧。”
“鲁师傅,晚辈今日前来,并非求您打造什么家具器物。”
林远不紧不慢地说道,“晚辈只是画了一张自以为有趣的「图纸」,想请师傅您品鉴一二。
“图纸?”鲁师傅嗤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就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敢在我面前谈「图纸」?”
“是想让我帮你做一个更精巧的鸟笼,还是一个能自动倒茶的木偶啊?”
“都不是。”林远微微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将自己那卷画了三天三夜的、凝聚了另一个世界智慧的图纸,缓缓地在案板上展开。
“还请鲁师傅过目。”
鲁师傅本是满脸的不耐烦,只打算随意瞥一眼,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出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张图纸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蔑的眼睛,在一瞬间,猛地圆睁!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手中的刨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整张脸,几乎要贴在了那张图纸之上!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剧烈的颤抖,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抚过图纸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却又充满了某种神秘机械美感的线条。
“这这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天哪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中,不再是厌恶,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见到了鬼神般的、狂热的骇然!
“这这张图是你画的?”
“是晚辈的一些狂想罢了。”林远谦虚地说道。
“狂想?”鲁师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动。
“这哪里是狂想!这是这是鬼斧神工!这是这是足以改变天下所有「器械」的大道啊!”
他像一个疯子一般,围着那张图纸,又看又摸,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时而惊叹,时而皱眉,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赵叔在一旁,早己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那个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鲁癫子”,会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鲁师傅那股狂热的兴奋劲,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指着图纸,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他用一种充满了惋惜的、近乎宣判的语气说道,“这件「神物」,做不出来。”
“为何?”林远心中一紧,追问道。
“因为,有三个「死结」,是凡人解不开的。”
鲁师傅伸出三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点在了图纸的三个关键位置上。
“第一,”他指着弓臂,“这件神物,要想发挥出图上所说的威力,对弓臂的要求,己经超出了「木头」的范畴。”
“它需要一种既要有钢铁般的韧性,又要有青竹般的弹性,还要能承受千百次拉伸而不变形的「神木」。”
“你告诉我,这世上,哪里去找这种东西?”
林远沉默了。他知道,鲁师傅说的是复合材料。这在当时,确实是无解的难题。
“第二,”鲁师傅又指向了那两个结构精密的轮子。
“这两个轮子,尤其是这个,对精度的要求,己经不是用「分」、「毫」可以计算的了。”
“它的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卡槽,都必须分毫不差!否则,整个力学结构就会崩溃!”
“这种活计,己经超出了人力雕琢的极限。除非除非是神仙,用仙法一体铸成!”
林远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知道,这是加工精度的问题。
没有车床,没有现代工具,想做出符合标准的偏心轮,难于登天。
“至于这第三个”鲁师傅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根纵横交错的弓弦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更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林远,缓缓地说道:“寻常的弓弦,用牛筋、丝线绞成,承受数百斤的拉力,己是极限。”
“而你这件神物,通过这套复杂的滑轮组,最终作用在弓弦上的复合拉力,怕是要超过千斤!”
“千斤之力!”他摇着头,苦笑道。
“什么样的弦,能承受住这等神力?”
“怕是还没等箭射出去,弦就己经先断了!”
“到时候,这件神物就会像一个被引爆的炸药桶,第一个炸死的,就是开弓的人!”
“所以,”鲁师傅看着林远,用一种充满了惋惜与无奈的语气,为这件“鬼斧神工”的设计,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张图,是神仙之作。”
“但这件东西,在咱们这个凡人的世界里”
“它,不可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