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师傅那句“不可能完成”,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林远火热的心头。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字典里“放弃”二字,向来与他无缘。
技术上的难题,可以靠智慧和时间去攻克。
而眼下最关键的,是材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合适的材料,再精妙的设计,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需要帮助。
一个对京城三教九流、奇珍异货都了如指掌的“地头蛇”。
而最好的人选,无疑便是秦风。
“什么?你要找「神木」?还要找能承受千斤拉力的「神弦」?”
冠军侯府的演武场上,秦风听完林远的请求,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林老弟,你你不会真信了那个「鲁癫子」的话,想造什么神仙兵器吧?”
他哭笑不得地说道,“我跟你说,那家伙就是个疯子,他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可别当真啊!”
“秦大哥,我没有开玩笑。”
林远的神情无比严肃,“我是真的需要这些东西。”
“而且,我相信它们一定存在。”
“只是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罢了。”
“就算存在,那也是传说里的东西,咱们上哪儿找去?”秦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京城,东西两市。”林远的眼中,闪烁着一丝精光。
“那里是天下货物的集散之地,南来北往,西域东洋,无奇不有。我相信,只要我们用心去找,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逛市集?”秦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比让他读兵书还痛苦。
“林老弟,你饶了我吧!让我去跟那些斤斤计较的小贩磨嘴皮子,还不如让我去跟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秦大哥,”林远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让秦风无法拒绝的诱饵。
“就当是陪小弟体察民情了。兵法有云,「知彼知己」。了解市井百态,对你日后领兵,也是大有裨益的。再者说”
他顿了顿,神秘地眨了眨眼:“我听说,西市最近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里面的葡萄酒,堪称一绝。”
“成交!”
接下来的数日,京城的东西两市,便出现了两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是身穿锦衣、却总是一脸不耐烦的英武青年。
另一个,则是身穿儒衫、眼神好奇、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探究兴趣的清秀书生。
他们几乎逛遍了每一个角落。
从贩卖绫罗绸缎的大商铺,到出售针头线脑的小货郎。
从充满异域风情的香料店,到堆满铜臭的当铺
然而,几天下来,却一无所获。
他们问遍了所有能问的木材商和皮货店,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摇头。
“能承受千斤拉力的牛筋?公子爷,您可真会开玩笑!别说牛筋了,就是用铁索,也未必经得住啊!”
“又韧又弹的神木?听都没听说过!最好的柘木,也就做个二石弓,再往上,就得用铁桦木了,可那玩意儿,硬是够硬,却没什么弹性。”
这天下午,两人逛得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希望。
“林老弟,我说算了吧。”
秦风有气无力地说道,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这都第五天了,咱们把整个京城都快翻过来了,连个神木的影子都没见到。”
“再看看吧。”林远依旧没有放弃,“越是奇特的东西,越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卖。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说着,他领着秦风,拐进了一条极其偏僻、连青石板路都没有的窄巷。
这里,是西市的“杂货区”,卖的都是一些来路不明的、从西域或更远地方淘换来的“洋落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羊膻味和劣质皮革的味道。
就在巷子的最深处,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摊位前,围着几个人。
摊主,是一个胖得像个圆球、脸上堆满了精明笑容的中年商人。
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西域胡服,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客人推销着他的“宝贝”。
“几位爷,瞧瞧!瞧瞧!刚从波斯来的夜光杯!晚上喝酒,杯子自己会发光!神仙宝贝啊!”
林远和秦风本想绕过去,但林远的目光,却被那胖商人脚边,一堆毫不起眼的、当作垫脚石的木头,给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堆黑漆漆的、形状不规则的木块,上面还沾着泥土,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烧火柴。
但是,其中一块木头的断面上,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密的、如同金属般的奇异纹理!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指着那堆木头,对那胖商人随意地问道:“老板,你这堆柴火,怎么卖?”
“柴火?”那胖商人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脸上那精明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肉痛与警惕。
“哎哟!我的小爷喂!您可真会开玩笑!”
他夸张地叫道,“这哪里是柴火!这可是可是我从昆仑山的神仙那里,好不容易才求来的「铁木」!刀砍不伤,火烧不坏!是用来做传家宝的!”
“是吗?”林远笑了笑,蹲下身,拿起那块带着奇异纹理的木块,用手指敲了敲,发出了“梆梆”的、如同敲击金属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油滑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钱胖子吗?怎么?又在拿你那些烂木头,坑蒙拐骗呢?”
林远和秦风循声望去,只见另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商人,摇着扇子,满脸讥诮地走了过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孙扒皮啊。”
被称为“钱胖子”的摊主立刻反唇相讥。
“怎么?你家的假玉卖完了,跑我这儿来开开眼界?”
“开眼界?就你这堆破烂?”孙扒皮嗤笑一声,他显然是钱胖子的老对头。
他指着林远手中的木块,对林远说道:
“这位小哥,你可别听他胡咧咧。”
“这玩意儿,就是西域烂大街的「黑檀木」,死沉死沉的,除了当镇纸,屁用没有!”
“他去年三两银子收了一车,到现在还堆在这儿呢!”
“你你血口喷人!”钱胖子气得脸上的肥肉首哆嗦。
林远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却是雪亮。
他知道,这块木头绝对是宝贝!
他站起身,对着钱胖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老板,开个价吧。这块木头,我要了。”
钱胖子眼珠一转,见林远是真心想要,立刻摆出了一副奇货可居的架势,伸出了五根肥硕的手指。
“五十两!一分不能少!”
“五十两?”一旁的秦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将林远拉到身后,对着钱胖子怒喝道。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就这么一块破木头,你敢要五十两?你信不信小爷我”
他说着,便要亮出自己冠军侯府的腰牌。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一首嬉皮笑脸的钱胖子,在看清秦风的脸之后,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小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随即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畏惧、尴尬与一丝丝怨恨的情绪。
“你你是”钱胖子的声音,变得有些结巴。
“你是冠军侯府的秦秦少将军?”
秦风也是一愣,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胖子,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认识我?”
“何止是认识”钱胖子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年前,北疆大营草料场的那个钱钱主簿少将军您还记得吗?”
“钱主簿?”秦风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哦——!我想起来了!”
他指着钱胖子,恍然大悟地说道,“你就是那个因为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被我爹下令打了三十军棍,然后革职查办的贪污犯!”
“贪污犯”三个字一出,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嗡”的一声,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看钱胖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疏离。
钱胖子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难堪。
而林远,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军中后勤官!
因贪污被罢!
如今,却在西市的角落里,贩卖着来路不明的西域奇货!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滑、贪婪,却又似乎充满了故事的胖子,一个极其大胆的、能解决他所有材料难题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淘到宝了。
只不过,这个“宝”,不是那块铁木。
而是眼前这个“钱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