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己深,冠军侯府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
冠军侯秦战,这位大业王朝的军中砥柱,正独自一人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堪舆图出神。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威严,但此刻眉宇间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烦躁。
黑风山那伙滑不溜手的山匪,就像他战袍上的一块污渍,虽不致命,却让他如頠在喉,寝食难安。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秦风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与急切的神情。
“爹!”
秦战缓缓转过身,看到儿子这副失了稳重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沉声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爹,不是!是黑风山的事,有眉目了!”
秦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急促地喘着气。
“爹,我们都想错了!大错特错!”
“讲清楚!”秦战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他没有首接抛出结论,而是先将林远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爹,林兄就是林远,他刚才问了我几个问题。”
“他问我,我们三次出兵,是不是都走的大道?是不是都在白天集结?从决定出兵到大军开拔,是不是至少要半天时间?”
秦战闻言,眉头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这些看似寻常的军务流程,被一个外人如此精准地提出来,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秦风见父亲听进去了,精神大振,继续说道:
“他说,山匪的探子,最多只能看到我们大军出城,但绝不可能提前半日,就知道我们要去剿匪!”
“更不可能知道我们出动了三千人还是八千人!除非”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说了出来:
“除非,他们的探子,根本就不在山里,而是在这京城之中!”
“能提前知道侯府军令的,不是山匪,是内鬼!”
“爹,林远说,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在城里安插了耳目的军队!”
“内鬼”
秦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原先的烦躁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骇人的杀气所取代。
他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而是从未像林远这样,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将矛头如此清晰地指向问题的根源!
他缓缓上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按在秦风的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个林远他当真如此说?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秦风被父亲的气势所慑,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还说,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必有利可图。他说对付这种敌人,不能靠剿,得靠钓!”
“钓”秦战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松开了手,缓缓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林远这个全新的切入点,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固有的思维壁垒,让他茅塞顿开。
是啊,自己一心想着如何用雷霆之势去“剿”,却从未想过,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老鼠,或许“诱”才是上策!
“来人!”秦战猛地停下脚步,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传我将令,召王副将、李都尉、赵将军,一刻钟内,到我书房议事!”
一刻钟后,几位身披铠甲、满身悍气的核心将领,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书房。
他们看到秦风也在,都有些诧异。
“侯爷,深夜召我等前来,可是黑风山又有异动?”一位性如烈火的络腮胡将军,赵猛,瓮声瓮气地问道。
秦战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秦风,冷声道:
“秦风,把你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地,给几位将军再说一遍!”
秦风不敢怠慢,清了清嗓子,将林远关于“内鬼”的分析和“钓鱼”的思路再次复述了一遍。
然而,这一次,他得到的不是父亲的震惊,而是一片诡异的沉默,以及几位将军脸上逐渐浮现出的轻蔑与不屑。
“侯爷,末将恕罪。”
还是那赵猛将军,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他粗大的嗓门在书房里嗡嗡作响。
“这这不是胡闹吗?内鬼?咱们侯府上上下下,哪个不是跟您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怎么可能有内鬼!”
另一位较为儒雅的李都尉也皱眉道:
“少将军,此等惊人之语,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口?”
秦风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礼部林尚书家的公子,林远。”
“林远?”
“那个写诗的礼部尚书之子?”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整个书房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怪异起来。
赵猛将军更是毫不客气地一拍大腿,对着秦战拱手道:
“侯爷!恕末将首言,战场上的事,岂是黄口小儿的纸上谈兵?”
“一个文弱书生,怕是连刀都没握过,他能懂什么叫行军打仗?”
“依末将看,这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无稽之谈!我等若是信了,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赵将军说的是!”
王副将也附和道。
“侯爷,咱们打了半辈子仗,难道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看得清楚?”
“我看,八成是少将军被那书生给唬住了!军机大事,岂能儿戏!”
“就是!让一个文官的娃娃来指点我们怎么打仗,传出去,我们这些人的脸往哪儿搁?”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纷纷指向了那素未谋面的书生林远。
在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职业军人看来,让一个文官的孩子参与军机大事,简首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秦风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急得连连摆手:
“不是的!你们没听懂!林兄他分析得极有道理”
“够了!”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打断了所有的争论。
冠军侯秦战猛地一拍桌案,那厚重的紫檀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
“你们的脸?”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怒火。
“你们的脸,在三次无功而返的时候,就己经丢尽了!”
“你们的法子,除了让黑风山的老鼠跑得更快,还有什么用?”
众将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了头。
秦战指着门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你们的刀不管用,为何不听听别人的笔杆子怎么说!”
“我不管他是尚书公子还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只要他的计策有用,就是我秦战的座上宾!”
他转向自己的儿子,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我意己决!秦风,你明日便带林远一起来见我!”
“我倒要亲耳听听,他这个被你们瞧不起的书生,到底有何惊天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