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天朗云清。
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安平的府邸后花园内,几株上了年岁的桂树正开得繁盛,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今日,王学士设了一场小范围的茶叙,邀请的皆是朝中清流一派的几位重臣。
礼部尚书林如海,自然在受邀之列。
石桌旁,众人围坐,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
王学士亲自为大家斟上新进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清澈,豆香西溢。
“今年的贡茶,滋味比往年更醇厚些。”
户部的一位侍郎品了一口,赞道,“王学士好福气啊。”
“呵呵,不过是沾了圣上的光罢了。”
王学士捋着胡须,笑道,“说起福气,今日在座的,怕是没人比得上如海兄了。”
众人闻言,都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投向了林如海。
林如海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谦逊道:
“王兄说笑了,林某何福之有?”
“如海兄何必自谦?”坐在他对面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双素来以“锐利”著称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张承与林如海同科出身,但在政见上,却常有分歧,是朝中公认的“对手”。
他对着林如海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林尚书,下官要先恭喜你了。”
“令郎此番智计灭匪,名动京城,真是为我等文官大大地涨了脸面啊!”
他特意在“文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如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谦和的模样,摆了摆手:
“张大人谬赞了。”
“小儿不过是少年心性,凭着几分小聪明,胡闹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哎——”张承却不依不饶,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却瞟向在座的其他人,慢悠悠地说道:
“林尚书何必过谦?”
“胡闹?这可不是胡闹啊。”
“我可是听说了,如今那冠军侯秦战,对令郎是赞不绝口,逢人便夸。”
“就连他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秦风,现在也对令郎是形影不离,言听计从。”
“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分啊。”
他呷了一口茶,似乎是在品味茶香,但说出的话,却像茶水下的石子,硌得人心头发紧。
“令郎真是文武双全,天纵奇才。”
“竟能放下圣贤文章,与冠军侯府那群嗯,那群豪爽的武夫们,打成一片。”
他斟酌着用词,但“武夫”二字出口时,那份骨子里的轻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如海,笑得意味深长:
“照此下去,日后怕不是要「投笔从戎」,为我大业再添一员「儒将」了?”
“到那时,我等还要仰仗林尚书和「林将军」多多照拂呢。”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儒将”二字,听似褒奖,实则充满了讥讽。
在大业朝重文轻武的国策下,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不务正业”、“自甘堕落”的代名词。
张承这番话,看似在恭维林远,实则是在暗示林如海。
你的儿子,己经偏离了我们文官的正途,与那些我们素来看不上的粗鄙武夫为伍了。
在座的几位文官,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他们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林如海,那眼神中,有探寻,有审视,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林如海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僵。
茶杯中清亮的茶汤,也随之泛起了一丝细不可察的涟漪。
他能感受到,一道无形的墙,正在自己与同僚之间,悄然竖起。
儿子的成功,让他骄傲。
但这份成功带来的“武名”,却正在将他,将整个林家,推离自己所在的这个核心文官圈子。
这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隐忧。
心中虽是五味杂陈,但林如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
他哈哈一笑,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张承话中的机锋:
“张大人真是会说笑。”
“小儿顽劣,不过是贪玩罢了。”
“秋闱在即,他如今正在家中闭门苦读,哪有心思去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来来来,咱们还是品茶,品茶。”
“王学士这雨前龙井,可是过了时节就喝不到了。”
他强笑着举起茶杯,将话题岔开。
众人也纷纷举杯附和,花园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风雅与和睦。
但林如海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张承那句“与武夫们打成一片”的讥讽,像一根细小的、看不见的刺,己经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