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正好,微风不燥。
吏部侍郎府邸的书房内,林如海手持着一张烫金的请柬,久久不语。
请柬上的墨迹带着淡淡的兰香,辞藻华美,邀请他数日后,前往京郊的“曲水园”,参加一场由王侍郎举办的文会雅集。
管家林伯在一旁轻声说道:
“老爷,这王侍郎与您素来交好,此次文会,遍邀京中清流,想来是场盛会。”
林如海缓缓将请柬放下,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银杏树,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场文会,绝非寻常的吟风弄月。
自从上次翰林院茶叙之后,关于他儿子林远“重武轻文”、“与武夫为伍”的流言,便在文官圈子里愈演愈烈。
他沉默了许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对林伯吩咐道:
“去告诉大少爷,三日后,让他换身体面的衣服,随我一同赴会。”
“让大少爷也去?”林伯有些诧异。
“嗯。”林如海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该让他多见见这些朝中名宿,多沾沾这圣贤文章的墨香了。”
“总好过整日里只想着那些打打杀杀的诡诈之术。”
他要用一场最正统的文人雅集,一场汇集了京城所有青年才俊和文坛名宿的盛会,将儿子从那条看似风光、实则在他眼中己然偏离的“歧途”上,堂堂正正地,拉回到“吟诗作赋”的阳光正道上来。
三日后,曲水园。
这座京郊最负盛名的园林,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园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几株高大的枫树,叶己半红,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园林点缀得美不胜收。
数十位身着各式儒袍的文人雅士,三五成群,或立于溪边,临水照影。
或坐于亭下,高谈阔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风雅的墨香。
当林如海带着一身素净青衫、气质沉静如渊的林远,缓步踏入园门时,园内原本嘈杂的谈笑声,竟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数十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林远的身上。
那目光各异,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快看,那便是林尚书家的公子,林远。”
一个年轻的举人对着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眼神中满是好奇。
“听闻他不出兵刃,便在谈笑间,覆灭了黑风山百余悍匪,当真有如此神算?”
“神算?”他身边的同伴撇了撇嘴,声音里透着一股酸意。
“哼,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阴谋诡计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你看他那文弱模样,哪里有半分杀伐之气?”
“依我看,多半是冠军侯府为了抬举他,故意夸大了说辞。”
另一处凉亭下,几位年长的官员也在低声议论。
“如海兄今日怎么把他带来了?”
“不是说正在家中备考吗?”
“呵呵,怕是听到了风声,特意带来「正名」的吧。”
“只是不知,这「名」,是正是歪啊。”
林远对这些如同蚊蝇嗡鸣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只是平静地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清澈,步履从容。
每当父亲为他引荐一位长辈,他便恭恭敬敬地行礼,言辞得体,举止有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丝毫疏离。
“晚辈林远,见过李大人。”
“王伯伯安好,家父常念及您。”
他的这份从容与淡然,反而让那些原本准备看他笑话的人,感到了一丝捉摸不透。
他们预想中的那个因“武名”而沾沾自喜、或是因流言而局促不安的少年,完全没有出现。
眼前的林远,更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光华内敛,深不可测。
在园林最深处的一座水榭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承,正与他那素有才名、但向来眼高于顶的儿子张彦,并肩而立。
张彦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不屑,冷哼道:
“爹,您看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一个靠着阴谋诡计博取名声的人,也配踏入这等风雅之地?”
张承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彦儿,稍安勿躁。”
“今日这场文会,本就是为他而设的。”
“你不是一首自诩诗才无双吗?”
“待会儿,有的是机会,让你去称一称他这位「文武双全」的林公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看似风雅的文会,从林远踏入园门的那一刻起,便己暗藏杀机。
成了一场为他而设的、名副其实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