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园的惊叹与沸腾之中,林远却依旧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山,那水,那萧萧而下的落木,那滚滚而来的长江。
他的目光,第一次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深邃,沉静,带着一丝众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有悲悯,有孤寂,仿佛一个跨越了千载光阴的旅人,正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繁华与喧嚣。
所有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们迎着林远的目光,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无所遁形的渺小感。
整个曲水园,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林远看着眼前这些身着华服、谈笑风生的朝廷重臣,青年才俊。
他想到了自己穿越而来的迷茫。
想到了父子间的隔阂。
想到了镇国公府的考验。
想到了冠军侯府的争论。
想到了未来那注定要踏上的、充满荆棘与斗争的道路
无数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翻涌、激荡,最终,化作了两句沉郁顿挫、如黄钟大吕般的诗句。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叩问这苍茫的天地: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轰然一声,众人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这两句诗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万里悲秋常作客”——一个“悲”字,一个“常”字,一个“客”字,道尽了多少游子漂泊无依的辛酸与无奈!
这己经不是在写景,而是在写一种深入骨髓的、永恒的孤独!
“百年多病独登台”——一个“百年”写尽人生之短暂,一个“多病”写尽世事之磨难,而一个“独”字,更是将那种孑然一身、无人可诉的苍凉与悲壮,渲染到了极致!
在场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宦海沉浮,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
这两句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关于“失意”与“孤独”的记忆。
一时间,竟有几位年长的官员,眼眶微微泛红,不自觉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张彦面色惨白如纸,他呆呆地看着林远,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也被这两句诗彻底击碎。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如同泣血般的诗句面前,显得是何等的浅薄与无力。
而林如海,则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他以为“误入歧途”的儿子,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陌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骄傲。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林远没有停顿,他将杯中残余的桂花酒,缓缓洒入溪水之中,仿佛在祭奠着什么。
然后,他吐出了这首诗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句: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毕,全场死寂。
再无一丝声音。
如果说颈联写的是空间上的孤独与时间上的苍凉,那么这最后一联,便是将所有的情感,都浓缩到了诗人自身的命运之上!
那“艰难苦恨”的过往,那早生的“繁霜鬓”,那因“潦倒”而被迫“停”下的浊酒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哪里是什么少年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怀古幽情”?
这分明是一个历经了世间所有沧桑与苦难的灵魂,在登临绝顶、俯瞰众生之际,发出的对家国命运的沉重忧思,和对自身坎坷际遇的无尽感慨!
其意境之深远,格律之精严,情感之沉郁,己经远远超出了“诗”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噗通”一声。
张彦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整个曲水园,落针可闻。
只剩下秋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首千古绝唱,做着无声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