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那一声情不自禁的“好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死寂的人群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风急天高渚清沙白这这对仗，何其工整！”
“「猿啸哀」对「鸟飞回」，一动一静，一悲一远，意境全出！此等功力，老夫生平罕见！”
几位老学究再也坐不住了，他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拙劣的表演，却没想到，开篇便是一记石破天惊的“开山斧”，首接劈开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张彦的脸色，己经从僵硬转为了一片苍白。
他自诩诗才，自然听得出这两句诗的分量。
那是一种他苦苦追求，却始终无法企及的、雄浑而苍凉的意境。
他感觉自己的心，正随着那凄厉的猿啸，一点点地沉下去。
林如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儿子那临溪而立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茫然。
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显得有些叛逆和疏离的儿子吗？
这诗中透出的那股仿佛阅尽了人间风霜的悲凉，究竟从何而来？
林远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他仿佛己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整个人与这萧瑟的秋景融为了一体。
片刻的停顿之后，他那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比之前陡然高昂了数分，如同江河决堤，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奔涌而出：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轰——！
如果说开篇两句，还只是让众人震惊的话，那么这一联颔联，则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无边落木萧萧下”——那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落叶，在秋风中“萧萧”而下的景象与声音，被这七个字描绘得淋漓尽致！
一个“下”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整个秋天的衰败与沉重，都压在了人的心头！
“不尽长江滚滚来”——画面陡然一转，从萧瑟的落木，转向了那奔流不息、永恒不尽的万里长江！
一个“来”字，又蕴含了何等磅礴的气势与生命力！
一“下”一“来”，一“静”一“动”，一“衰”一“盛”，一“个体”一“永恒”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象，被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联之中，产生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人心的艺术张力！
那种天地苍茫、宇宙无限、而人生渺远的巨大悲凉感，如同实质的江水，瞬间将所有人淹没！
“好！好！好！”
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安平，再也顾不得身份，他猛地一拍桌案，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说了三个“好”字！
“「萧萧」二字，千古绝唱！「滚滚」二字，气吞山河！”
“此联一出，古今所有咏秋之诗，皆当退避三舍！”
“妖孽！真是妖孽啊！”
一位老博士抚着胸口，喃喃自语，仿佛不如此，便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
整个曲水园，彻底沸腾了。
人们不再安坐，纷纷涌向溪边，他们看着林远，那眼神，己经不再是审视，而是仰望！
仰望一个横空出世的、足以与前代诗仙诗圣比肩的绝世天才！
张彦面如死灰，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酒杯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他此刻那颗同样碎裂的、骄傲的心。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甘，都无法生出。
在这样如同天威般的诗句面前，任何的嫉妒与挣扎，都显得那么的可笑与渺小。